夏簪雪一直认为。
发生在她身上的许多东西都不过是一个或长或短的鸡骨头。
卡不死自己,只是有些不舒服。
尽管这么想,可现下的她还是辗转难眠。
原本下定的决心是,既然所有人都在告诉她。
可以用孩子绑住一个人。
那她便去用两个孩子绑住爹娘,让他们活下去。
爹娘有爱人、有美满的生活,只是少了一个自己那便尽量补上。
可如今,四个人在她心中竟成了一种筹码。
她本就放不下爹娘,在现代时也曾听闻失独的痛苦,更何况再在爹娘的身上加上两个活生生的人。
已到子时,依旧是睡不着。
烦躁地起身到了院中望月。
此时非雨季,夏日的月光总是清凌凌的。
她倚在廊下,忍不住在月光下回望自己两辈子的经历。
如同她在现代时,总是飘忽忽地觉得自己与那些人之间都有层浅淡的隔膜。
而到了这里,竟然还是一样的感受。
她想起那些在自己的生命留下划痕的人与重要的时刻。
至亲,同窗,友人以及......明夏尔。
那封誓书......还在她手中。
在二十一世纪那个时代下,人和时刻说不上哪个更重要。
中考、高考、考研、复试、以及与许许多多的人的初见和末见。
她以为自己可以记一辈子,但其实现在想起来,发现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譬如她原先热衷于学大学室友的方言,学会了就贼眉鼠眼地掀开她的床帘透着一条小小的缝用熟悉的语调吓唬室友。
每次吓完人被室友挨了一顿打之后躺在床上美滋滋地想自己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在去室友的家乡旅游的时候,让当地人猜猜自己是哪里的。
可现在,她又试图念出学得最像的那句话,却发现早就变成了四不像一样的声音。
或许像,但她不记得真正的语调是怎样的了,或许不像,不过没关系以后也用不上了,她再也不会去那个素未谋面的地方了。
她想,明日要去见盛相启,那便后日送去给明夏尔吧,省得以后身体越来越差,记忆也越来越差,他们之间连把话说清楚的机会都没有了。
室外的风也清凉,有些虫鸣的声音,想来是藏在百花园哪片枝叶下了。
听着逐渐规律的虫鸣声,头肩倚在廊柱上慢慢觉得眼皮有些酸涩。
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好似有一道阴影徐徐走来。
然后,轻身蹲在了她身侧接住了她垂坠下的青丝。
“雪娘......”
阴影缓缓覆盖怀中人,再从她肩头滑落珠珠泪瓣。
-
夏簪雪醒来时,便觉察出家中异常的清净。
慢慢回神的思绪猛然想起今日要送林一木林二生去学堂。
连忙起身下床,去寻两人。
可先推门而入的是程翠月。
“雪娘!你醒了?”
夏簪雪连忙问道:“他们两呢?是不是已经收拾好了?”
程翠月笑着说:“不用急了,我与你爹一道把人送过去了。”
“早上看你睡得熟,想着也没必要叫醒你。”
夏簪雪终于放下心,原来已经送过去了。
也就任由程翠月给自己梳妆了。
这些事在程翠月手中好似早已成了习惯,雪娘不喜他人触碰。
程翠月拉过她坐在梳妆台前,在路上便已捆紧了衣袖现下又拿了手帕给她洁面。
“雪娘,你昨日可是招了什么小虫,怎么唇上有些红肿?”
程翠月的担忧覆上眸中,掰过她的脸细细打量。
其余地方皆是好好的,只有一处。
程翠月让她好好在这坐着,她去找些清凉止痛的药膏。
夏簪雪愣愣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与往日的唇瓣是有些不一样,可也就一点点。
娘能发现是她太细致了。
昨晚.....?
她低声道:“没人吧。”
因着今日要见盛相启,程翠月给她颇为用心地打扮了一番。
“哎呦我的儿啊!娘今日可是费了好大的劲了!”
夏簪雪笑道:“娘哪日不是费好大的劲在我身上。”
低下头便看到程翠月的袖角有些褶皱,程翠月还在比对今日簪什么花,所以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扯平。
口中有些埋怨道:“娘在我身上费了太多的力气了。”
程翠月弯腰俯身笑道:“人这一生从学会走路那刻便不能停歇,我多做些,我的儿便少做些,等日后......”
衣袖滑落的那刻,夏簪雪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痕迹。
程翠月连忙回头扯紧了衣袖,有些不知所措。
转过身选定了一只珠花紧着声音问道:“雪娘...你看这个可好?”
夏簪雪回神将视线转移到那只雪白雪白的珠钗上,听着娘有些颤抖的声线静静答道:“好。”
程翠月背过身去快速地将衣袖又捆起才把最后一只珠花别在她发间。
夏崔阳在外间催了一道,“盛小将军已经在正堂了,雪娘快些吧。”
夏簪雪平定了一下过快的心速,低声对程翠月说道:“娘,我们走吧。”
见门被打开,夏崔阳笑着走到了程翠月的身侧:“今日辛苦夫人了,把我们雪娘打扮得这般......”
话音未落,他就察觉到母女二人诡异地平静。
往日程翠月在雪娘身侧时时刻刻都是笑着的,雪娘倒是时有走神漫游。
可今日两人怎么连句话也不说,更不用说程翠月垂下的眸光中多了几分担忧。
雪娘双手交握着自顾自地往前走,也不知在想什么。
夫妻二人落后了夏簪雪几步。
他便凑到程翠月身边问道:“月娘?发生何事了?”
程翠月有气无力地晃晃自己的手腕,“刚刚散开了,雪娘想帮我扯平袖子,被她看到了。”
夏崔阳闻言沉默片刻,扯下她的手紧紧交握。
“雪娘大概又是心里不舒坦吧。”
夏崔阳的声音也低落下来,闷声道:“都怪我,害你们遭这一场。”
程翠月摇摇头,轻轻抚慰他的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崔珠她......”
夏崔阳坚定道:“我们与她不会再见了。”
程翠月:“若说是她的错也未必全是,你与崔珠,还是正常往来吧,这件事我早就想说了,她即使做错了事,对你也是实打实地掏心掏肺。”
“更何况,往日崔珠帮了我们许多,若没有她,说不定我们就见不到雪娘了。”
夏崔阳一时哑然,往日的情谊并非一朝一夕之间就能烟消云散。
夏崔珠与他,互相是对方在这世上仅有的一母同胞的血亲。
他扬起头望着远处轻声道:“以后再说吧,是非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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