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开他!”
满室死寂之中,沈夫人蓦地怒喝了一声。
宋珮兰两手一松,麻绳从掌心滑落,连带着麻绳一同坠地的,还有都指挥使沈宇的后脑。
“沈夫人,方才有贼人从这边的小窗逃走了,”宋珮兰煞有介事地道,“还请你先封了大门。”
看清了沈宇青紫肿胀的面庞,沈夫人几欲晕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在方书毅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前,丝毫不顾宋珮兰的话语,只道:“你,你杀了他……”
“我没有。方才有一个贼人在屋内,将这麻绳缠得打了死结,我是在……”
宋珮兰立即反驳道。
“……你还说没有!”沈夫人骤然喊了一声,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出来似的,“你们一个个都要为难他,都要为难他!你以为他不知晓你今日来是为何事么?他都知道的。他还是请你进来了,你却……杀了他……”
她嘶喊得肝胆欲裂,狠狠将宋珮兰推倒出去,扑通一声半跪于地,将沈宇的身体抱在怀里,而后仆从们蜂拥而至。
“把他捆起来,押送官府!”沈夫人下了命令。
方书毅见势不妙,劝道:“嫂嫂,宋珮兰他不是害人性命之徒,他不是说了吗,有一个贼人!”
“好啊,那贼人是什么模样,去向何方了?”
宋珮兰被仆从押了起来,仰面道:“黑衣蒙面,看不清模样,就从这扇窗走了。我想帮沈大人解开绳结,所以……不知其去向。”
沈夫人一双眼剜着他:“一派胡言,把他押出去!”
那压在宋珮兰肩头的手掌骤然施力,迫使他站起来,从后推着他向门口去。方书毅还想为他辩驳几句,转眼间人已经被押走了,急忙追上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恐怕我是说不清了。”
宋珮兰此刻还算冷静,一面被押着走,一面同方书毅嘱咐道:“你若有机会,去查查今日府内出入的人员,查不出……便别再管这件事了。”
“你什么意思?”方书毅呆住了。
“沈宇乃琼矶都指挥使,掌军务,他这个位置太要紧,”宋珮兰低声说,“他一死,掌权旁落,查案必将处处掣肘;我和他的死扯不清关系,一来我下罪入狱,再翻不起风浪,二来沈夫人必然恨我入骨,决计不可能再帮我们了。
“如今的琼矶,巡抚卧病在床,布政使别有用心,都指挥使没了,而按察使将判我下狱……尽在薛侍郎掌握之中。”
宋珮兰说完,想起最要紧之事,忽的挣扎了一下,“莲……我的花还在那屋里,你帮我取来。”
夜幕降临。
一线天光从墙壁顶端的小口泄进来,无数细小微尘在这一线光芒里飞舞着,宋珮兰身着囚衣坐在稻草床上,怀里抱着白瓷盆。
守在牢门外的两名狱卒靠在一起,时不时转头瞟他一眼,低声交谈道:“这个据说是京城来的大人物……”
“京官?京官怎会被关在这儿?”
“他杀了人。据说杀了都指挥使沈大人。”
“胆子可真大,以为京城之外就没有王法了吗……”
窃窃私语的两人忽然分开,规规矩矩行礼:“程大人。”
程司狱微微弓着脊背,将蓝霖请进来:“蓝侍郎,宋……嫌犯被关押在此处,您请进。我们去外头候着。”
铁铸的牢门被打开了,蓝霖拎着食盒进来,坐在吱呀响的凳子上,“你不是说去找沈宇谈谈吗?他夫人一纸诉状告到按察使那里去了,控告你杀了沈宇……到底怎么回事?”
宋珮兰的视线久久凝在那一缕天光中,思绪慢慢回到傍晚的书房。
他听见异响,借着烛火的微光查看时,地上是两人纠结的影子,其中一个见他进来,飞身撞开小窗逃了出去。
宋珮兰紧走两步想追上去,余光一瞥,却发现沈宇正倒在地上手足抽搐,脖颈缠着麻绳,已是进不了气了。
他只得暂且放弃了追赶,蹲下身去解那一串死结。
就在这时,沈夫人踏了进来。
一环扣一环,时机掐得相当准。宋珮兰讲述完,喝了一口凉水,“真是太巧了,沈夫人刚好撞见……我有口难言。”
蓝霖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须臾,他抬起头来:“我自然是信你的,可帮你洗脱嫌疑的证据一样没有,定你死罪的物证、人证俱全,恐怕到了按察使面前也是翻不了身的。先等一等,等按察使审讯过再说,若无转圜,我在行刑前偷偷救你出去,你逃得远远的,再也别回京城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宋珮兰轻轻问了一句。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此事是没法转圜了。
古来不乏钦差奉命查案,反被地头蛇一口咬死的事情,只是宋珮兰没想到,这件事落在自己身上,竟是如此令人难以接受。
他们这一支钦差小队,想在琼矶查清盐课案、扳倒薛侍郎,无疑蚍蜉撼树。
经历了种种,到头来被扣上一顶谋杀的帽子,他真是好不甘心。消息传回京城,怕要污了宋氏一族的名声,让列祖列宗蒙羞。
还有便是……等不到莲娘醒来了。
待蓝霖走后,宋珮兰用水壶内的凉水替铁线莲浇了浇,和衣躺在稻草床上,心里数着这些年经历过的一桩桩往事。他苦读数十载,考取功名入了翰林院,为的是光耀门楣、改善民生,可不是为了当这阶下囚的。
心底那点不甘的火灼烧着他,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直到后半夜,牢门外值守的那两名狱卒突然栽倒在地,酣睡如泥。动静传进宋珮兰耳朵里,他的手指动了动,依旧侧卧着,装作沉睡的模样。
牢门开了。
他听见有两道脚步声走进来,一个人在那张朽坏的桌前顿住,出声问道:“这盆花就是那个妖怪?大火烧了一夜都没死,真邪门。”
另一人道:“保险起见,我提了壶滚水来。”
滚水。
宋珮兰一个激灵,转身从床上翻了下来,趁其不备将那提铜壶的人扑倒,滚水自壶口流淌而出,烫得那人低声痛呼。
“……帮忙!”
另一人拔出长刀,刀光森寒掠过面颊,直劈向宋珮兰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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