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骜果然没有回绝，老老实实在西偏殿呆了一整个上午。
颜疏棠倚在桌案，心不在焉地看了一阵子棠花殿当月的进项总册，见荆骜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始终一言不发，自己也有些别扭。
转眼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仆役送来饭菜，颜疏棠就让荆骜坐下来一起吃。
偌大殿内只余下他们二人，桌上却摆了十多道佳肴，有荤有素，颇为精致丰盛。
荆骜一愣，怎么桌上全是自己爱吃的？他夹了一口时蔬尝了尝，立刻觉出端倪。
这菜为何跟“小棠姑娘”炒出来的一个味儿，可苏殿主一上午都待在屋里看书，哪有功夫做饭呢。
颜疏棠对上荆骜疑惑的眼神，只好坦白：“那会儿在徽阳城的酒楼找了位手艺不错的厨子，归蜀时便将人一并带回来了，你不也喜欢他做的菜？前两日你吃得太清淡，今日多享用些。”
荆骜扯了扯嘴角。原来不仅温柔的小棠姑娘是装出来的，连姑娘拿手的饭菜都是厨子做的。
他又想起两人在屏川镇一日三餐的场景。
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小棠长得一模一样，可所有事情早就已经变了。
心里泛起一阵憋闷，一时间竟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殿主，菜量太多，两人吃不了，我去叫何安大哥进来同席？”
颜疏棠抬了抬眼，不置可否。
荆骜便起身走出殿门。
片刻后却独自回来了，“何大哥他不肯进来。”
颜疏棠道：“那是自然，我的属下一向懂得分寸。”
顿了顿，忽而正经神色：“你我二人一起吃饭，难道折辱了荆少侠的尊严，让你觉得丢了面子？”
荆骜不解道：“此话从何说起？”
“荆少侠曾许诺会弥补我的损失，只不愿做一些折辱尊严之事。那日以后我再没逼迫你做什么，你却处处疏远防备，连一顿饭都不肯陪我吃。我也不过骗了少侠一回，值得你记恨这么久？”
颜疏棠语气怅然，好似蒙受天大的委屈，吃了没两口就放下筷子了。
荆骜蹙起眉头，进退两难。
苏棠骗人应不止一次两次，可转念一想，自己承下他诸多恩惠，日日却摆着冷脸，委实有些不识好歹。
“苏棠，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有些触景生情，你莫要生气。”
颜疏棠没说话，一双眼睛却忽闪起来，瞧着像要落泪似的。
“……苏殿主？”
荆骜心里害怕极了。
若是小棠姑娘掉眼泪，他还能抱在怀里好好哄一哄，可这苏公子是个男人，若真当着他的面哭出来，又该如何是好？
他是决计不可能去哄一个男人的……
哪怕看破对方故意摆出这副柔弱姿态，但荆骜天生看不得别人难过，心头一软，不自觉往颜疏棠身侧挪了半寸。
旋即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妥协一般道：“再吃一点罢……你从前不是最喜欢这道白蜜蒸藕？”
颜疏棠神色果然缓和几分，却还是不甘心地睨他一眼。
似笑非笑地讽道：“我不爱吃素，你就当此前种种，全是我在你面前惺惺作态便是。”
“……”
荆骜自讨没趣，碰了一鼻子灰，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两人僵持片刻，颜疏棠突然瞥向更远处的汤盅，又道：“我要吃蟹粉狮子头。你来……你给我端过来！”
荆骜心中无奈，这苏殿主怎地这般爱使唤人，不禁低声嘀咕：“苏大公子养尊处优，被伺候惯了，该不是还要人喂你不成？”
抬眼一看，对方竟真的目光热切，盯向自己，荆骜一惊，赶紧闭了嘴，只顾埋头吃饭了。
也不知是不是佳肴实在太对胃口，一桌子饭菜一点也没剩下。
酒足饭饱，气氛渐渐融洽。
颜疏棠顺势问：“棠花殿的教众，每日卯时、未时，都会往演武场切磋武艺，荆少侠可有兴致观摩一番？”
荆骜近来困于殿中，久疏操练，早已心痒难耐，“我可以去吗？你不是要我寸步不离当你的护卫？”
颜疏棠眉心一跳，我何时说过让你做护卫了？
嘴上却温和道：“当然能去。你一心钻研剑法，棠花殿中可有不少剑术高手，足够你学一阵子了。不过武场人多眼杂，你得戴上面具稍作遮掩，免得被外头派来的探子盯上，招来麻烦，我也不好交代。”
荆骜眼底亮起一抹神采，当即应声说了句“好”。
……
颜疏棠引着荆骜穿过偏殿后门，东北一隅围了一圈高耸院墙，推开院门，原来此处藏了一座武库。
库内兵器分门典藏，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阳光一照，满目锋利银光，可见样样都是精工锻造的顶尖好物。
荆骜立刻来了精神，东张西望瞧个不停，时而驻足看剑，时而上手摸刀。
绕着院子兜转一大圈，好几次鼓起勇气，想主动跟颜疏棠搭腔，却莫名收住话头，忍住了。
“选一件吧。”颜疏棠露出得意：“我扣了你的流霜，你总该有一件兵器防身，这些虽比不上你的绝世好剑，可也是棠花殿的工匠精心铸造，我千挑万选筛出来的私藏。”
荆骜原以为苏棠拿走流霜，是刻意收缴武器，加以牵制。结果此刻又让他随意挑选兵刃，他突然就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流霜剑在枯叶冥留有剑痕，极易被人追查，苏棠这么做，仍是为他的安危考虑。
纵然库中兵刃琳琅满目，荆骜心中却早已相中一柄宝剑。
此剑单独陈设，卓尔不群。他拔剑出鞘，只见剑身莹辉流转，恍若晴光映雪，锋芒逼人，光是静静看着，便透着一股慑人心魄的压迫感。
荆骜不由暗自叹赏，世间竟有如此神兵，沉吟片刻，却是敛刃归鞘，物归原处。
他不愿再无端欠下人情，摇头道：“我不选了。”
颜疏棠不明所以：“这是为何？”
荆骜道：“我买不起。”
“我借给你。”颜疏棠上前走到他身侧，略感无奈：“你都打算做我的贴身护卫了，哪有护卫赤手空拳随行护主的道理？”
“……”
荆骜一时语塞，又觉得自己不该在苏棠面前这么扭捏，便随手拿了面前的另一柄长剑，“日后我不当护卫了，必定原物奉还。”
颜疏棠只觉好笑，短短半天功夫，他这个殿主还没点头同意呢，荆骜就自己给自己找了份差事。
想要讽他几句，偏又生不起气，“你适才明明看中了一把银鞘长剑，为什么不选那一把？”
“那剑太好，我不能横刀夺爱。”
“神兵利器，摆在架子上闲置蒙尘才是最大的浪费，你若真心喜欢，只管取走便是。”
荆骜坚持道：“我不想要。”
颜疏棠勾唇一笑，倘若荆骜真挑走了他的晟雪剑，自己未必不会大方相赠，可惜对方心性太过执拗，说不要就是真不要。
“随便你吧，武库隔壁的院子便是武籍库，你要对我们曼陀教的魔功感兴趣，抽空也可以去挑两本。”
荆骜却道：“我只习剑术，无心涉猎旁门。”
颜疏棠闻言突然凑近，贴着他的耳畔悄声说：“荆护卫若将这差事干好了，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厉害的剑术。”
荆骜感受到一股温热气息拂过脸侧，心中虽有些不自在，却怕又惹对方不快，也不敢往后躲闪。
只偏过头，满脸讶然问道：“殿主竟通晓剑法？”
颜疏棠轻哼一声，往后撤开半步：“我既珍藏了这么好的剑，自然粗通几分剑法皮毛，荆少侠若肯屈尊降贵向我讨教，说不准我能点拨你几招。”
荆骜亲眼见过苏棠施展暗器，手法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一看就是经年累月苦修才练就的本事。
寻常武者穷尽一生，能精通一门武学已是不易，哪里有人可以同时兼顾两套路数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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