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徐承怀陡起一身冷汗。
“……砒霜,草乌和钩吻。”
他怔忪着,字句哑涩,说得极慢,然后自我怀疑地双手捶头:“但我记不清,这三种药材到底有没有卖给他们了。”
草乌又叫乌头,专治风湿骨痛、寒痹顽疾,但生乌头毒性极强,只外用,内服需炮制;砒霜无人不知,也乃剧毒,外用治蚀腐疮疡、瘰疬顽癣,可以极少量入丸截疟;钩吻,民间俗称断肠草,全株剧毒,管控比前两者更严苛,严禁内服,只外敷治恶疮疥癣、跌打肿痛。
而这些剧毒药材,药堂平日统一加锁看管,凭方售卖,且必须登记买者姓名、用量和用途。
他只记得,那四人均未能拿出药方来,他提出看病开方,也遭到了拒绝。
再后面,他脑内就起雾一样,全然失去了那段关键记忆。
若这丫头不提及,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深想,自己的经历有问题,只当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揭过,到死都稀里糊涂地以为,那次交易的只是寻常药物。
徐承怀手撑住地面,仓促爬起身:“我去库房翻找下登记簿!”
“没必要。”
谢观月拦住他,宽慰道:“邪道有特殊手段,不会留下记录的。
您也不必自责,记得清楚才奇怪。”
其实,她有法子能让老爷子唤醒“尘封”的记忆,还能以魂入梦、拨开迷障亲自去看,但那邪道当年道行不低,她若贸然施术,实力不敌邪道的话,恐会对老爷子的大脑有损伤。
待她攒到足够的功德,起码提升至从前一半的实力,再来寻老爷子不迟。
徐承怀叹气:“要是毒药真落到他们手里,得害死多少人啊。”
谢观月目前所知的,只有江雪一个。
“放心,除邪道以外,三人现今都在受惩罚。”
而死亡也不是终结,下地狱后,迎接恶人的只会是更严酷的极刑。
“那就好。”徐承怀良心稍安。
他把下午要用的药拿进煎药房,谢观月看过去,一排药罐映入眼帘,她想到每天要煎几十服药,光棚区那两只小药罐,远远不够。
“老爷子,这煎药的陶砂罐,除暗集外,您知道在哪能批量购买么?”
“窑厂。”
徐承怀补充:“批量购置要大队开具证明,封顶二十只。”
“……麻烦。”
在这个出门需介绍信的时代,有太多不方便,谢观月作罢。
看出她境况不便,徐老头走到墙边,打开储物的柜门:“丫头,你看着拿,按供销社的价给就成。”
谢观月浅笑:“我就说,您是个好人。”
老爷子俨然是个公社百事通,她给完钱,干脆一齐打听下卖纸火的地方,毕竟都是常备的玩意。能随时随意地买,谁还想钻蚊虫满天飞的竹林?
“在老街拐角最里边。”
徐承怀指着西北方说:“以前叫老张头纸货铺,专做香烛纸马寿材生意的,现在只有熟人上门才卖,你到那敲三长一短两中,报徐老头就行。”
“好。”
谢观月没啥拿得出手的物什感谢老爷子,便借用下屋内桌椅,一股脑画出十张清凉符、驱虫符,折成三角给他:“贴身或放床头,能消暑退热,驱赶蚊虫,每张管十天左右。”
“嚯。”徐老头指尖一碰到,就发出惊奇的呼声:“真是凉的!”
他稀罕地摸来摸去:“神了!等老伴儿子儿媳妇回来,老头我一定给他们展示展示!”
“低调。”
谢观月把陶砂罐和药材归拢到一处:“老爷子,我走了。”
“这么多东西,我套板车送送你。”徐承怀迈开老胳膊老腿,还没走两步,眼皮子底下那“小山堆”蓦地一空,震得他嘴巴张成个圆形。
“……丫头啊,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呢。”
好半天,他才听见自己呆讷讷的说话声。
“谢观月。”
月不如灯灯胜月,不消观月但观灯。【注】
师父给她取的名。
老头说,凡人贪恋享乐,爱追逐热闹浮华的虚荣表象,无心欣赏清幽安静的月光,他便赐名“观月”,想让她耐得住冷清、淡泊,以静心自省,观自身,体悟天道。
她自认为在现代时,多年避世修炼,完全做到了“观月”,即便下山游方济世,也不曾有过一刻忘记修行自身。
可结果呢?
被劫雷给劈到这来了。
徐承怀不住轻点着头:“好名字,好名字。”
谢观月笑笑,没说什么,拉开门走出去,直奔老街。
纸火铺隔得不算近,但她没用疾行符,就慢悠悠地踱步,边看村社景色,边观察风水。
比坝王大队稍微好点。
不多时,她抵达目的地,遵照徐老爷子的话,敲开老张头家的木门。
谢观月一眼便认出对方,是暗集里的那位。
老张头佝偻着腰,仰起褶皱的脸,用沉淀风霜的目光审视她。
“进来吧。”
他的驼背很严重,只有半人高,许是打小起就扎纸人落下的毛病,谢观月随手带上门:“您这香和黄箓纸多么?库存有多少我都要了。
普通白烛、纸钱也给我拿几捆。”
“多倒是多。”
老张头嗓子粗噶,喘气有些费力:“香都是些普通的线香、竹香、黄香和柏香。”
“没关系。”谢观月跟进矮屋。
入目全是纸货,一摞摞的金银纸钱,一捆捆的香烛黄表纸,还有并排立着的纸扎人和马。
乍看去,阴森森,死气沉沉。
男女纸人骨架细弱,均是白纸糊面,脸颊涂抹胭脂,它们不点瞳仁,眼眶空洞着,看起来木讷呆板;纸马体型也是瘦小的,四足细脆,只勾勒出马眼轮廓,同样不点睛,不扬鬃。
她掠过纸扎,去搬所需的物品。
全都搬到门口后,她听老张头报完价,自觉翻倍按照暗集的价格支付。
翻倍后,一捆黄香一毛六,竹香一毛四,普通柏香四毛,上等柏香也才八毛钱,而每捆香有五小把,每把几十支。草本线香是三毛一盒,一盒二十支。
中元刚过,每样存货不多,又实在便宜,包下整屋的香都不到五十块。
小号白烛每支六分钱,一捆十支六毛;中号白烛每支一毛钱,大号粗供烛两毛;未打铜钱印的纸钱一毛五一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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