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蒙蒙的,未曾转晴。
门口黯淡的光亮被挡,回潮濡湿的棚内,愈发昏沉,晦暗。
谢观月强忍着剧痛,掰直手腕,复位,额头冒起密集的汗珠。
毫无血色的唇翕张:“劳烦陆大哥,拿两块竹板来。”
她生猛麻利的动作,落入陆行洲眼底,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折身再次迈开跛腿。
他下肢虽不协调,走路却稳当,快速进到柴寮里,翻找劈得齐整的老竹片。
不消片刻,他就选定两块。
竹板周围有突起的毛刺,他遂在磨刀石上反复打磨过后,才拿过去。
“方便进来吗?”陆行洲沉着声:“我有包扎的经验。”
谢观月不是矫情扭捏的人:“那就多谢陆大哥了。”
话落,沈知虞怀里抱着一团旧布料过来:“观月,这个你应该用得上。”
“谢谢。”
谢观月眼神示意陆行洲接下,陆行洲照做。
他力气大,从边上撕扯出几条略窄的布条,先托起她耷拉的手,贴着皮肤裹一层布以隔开竹板,再把两块夹板放在她掌侧和手背侧,让她虚握住掌侧夹板的一端,腕关节稍向背屈,尔后固定包扎几圈,避免晃动。
剩余的布,他叠成三角巾,兜住她屈曲的小臂,悬挂于胸前,布巾两角则绕过她的颈后,打结。
近距离接触,她两颊的细绒毛,分毫毕现,呼吸间,隐约有缕清浅的肥皂香,在暗暗浮动。
陆行洲大气不敢喘。
没来由的紧张,打完结手心都在冒汗。
“……好了。”他低哑道。
谢观月抬眸,掠过对方的喉咙,对星星说:“给陆大哥倒碗水。”
“不用。”
陆行洲直身,往后撤:“这只手别使力,最好跟大队长请个长假,别担心你的劳动定额,交给我。”
沈知虞在旁观摩学习完,开口:“不一定能请得到。”
“观月的活,就交由我们棚区一块干吧,每人分配一点,就顶上观月的量了,单凭你一个人,身体恐怕吃不消。”
谢观月眸光泛起涟漪。
唇畔微扬:“大队长会同意的。”
说曹操,曹操就到。
“想让我同意什么?”秦锋的大嗓门在外由远及近。
伴随着混杂凌乱的脚步声,棚区一下子喧闹起来。
该打掩护的出来打掩护,该喊人的悄悄绕去后山喊人。
“请假。”
谢观月站起,款步朝外,完好的那只手,指指绑带:“手腕骨折。”
秦锋问道:“咋回事?上午不还好好的?”
谢观月:“呵。”半个字都不想提。
她视线淡淡扫过四个面生的男人,任由民兵领着他们去茅厕后头。
阮韫知和宋辞凑到她身边,小声同她讲述方才发生的种种。
“太过固执,不见得是好事。”
她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调查清楚又怎样,替谁伸张正义?又要将谁绳之以法?”
晓得她拥有玄异神通的人,一听便知,当中内情不简单。
秦锋好奇心旺盛,一颗心猫抓似的痒:“小谢同志,要不,你展开说说?”
“不急。”谢观月好整以暇地坐到粗陋的石凳上,谢观星寸步不离地跟着她,防止再出意外。
她悠悠道:“公安员们,比你更想探知真相。”
“……”秦锋挠挠下巴,揪着短胡茬,祈祷那几人能识时务,快点向现实妥协。
额不,灵活变通。
许是他的祷告当真奏效,前后不足五分钟,公安员就纷纷折返。
“查的咋样?”秦锋忙上前询问。
穆执默然以对。
他不想承认,却也必须认清并接受一件事实。
——人在自然和超自然面前,是那样的渺小、无能且不堪一击。
大雨冲刷掉了一切痕迹。
没留下任何血迹、脚印、打斗挣扎等可以作为线索的存在。
裴昭替他摇头回答:“查不出来。”
他看向被人群环绕的女同志,素白的脸明媚脱俗,举手投足间,有股难言的优雅从容、清贵冷艳之感,无半点牛棚里备受磋磨的人该有的样子。
直觉告诉他,此人非同寻常。
“那位是?”
“谢观月。”秦锋套到他耳旁:“家里吃阴阳行当的饭。”
他暗示得非常直白:“她不是一般人。”
裴昭双眸豁然一亮,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刚巧能解一解他们的困惑。
他哪里还管是不是封建迷信,拉过穆执,直奔谢观月跟前:“你好,谢观月同志,我们有事想向你请教一下,不知可否移步详谈?”
说着,跟穆执耳语两句。
穆执眼皮一抽,有些抗拒,却并未甩袖就走。他定定地杵在那,内心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还没等他下定决心,就听对面的女同志,薄淡一语:“他,自取灭亡,死有余辜。”
“不值得你们浪费精力和人手。”
裴昭咂摸完这话,追问:“他不就是村里不务正业的浪遨仔?莫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您能算出他的生平经历,对吗?”
见他不排斥算命这一行,谢观月沉吟片时。
倏地,直勾勾盯住他的眼:“普通的街溜子,不会为逃避照顾病重老母,残忍将其捂死;亦不会因嫌弃亲父多吃他一口饭,便狠心设计谋杀,把人推下山崖;更做不到心生嫉妒就把唯一的手足弟兄,引到熊瞎子的地盘。”
那晚,她在杀死熊瞎子时,便已见到郑大顺残缺的鬼魂,他一直在纠缠着它。
充满煞气,凶戾,与阴怨。
却从未想过,害死他的凶手,另有其人,且是他的血脉胞弟。
“嘶……”
众人齐齐倒抽口凉气。
而被她盯视的裴昭,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那是触及世界未知的一面,来自灵魂深处,最直观的震撼与恐惧!
穆执同样惊骇得无以复加,一时间,竟产生了生理性的痉挛。
他紧紧攥住双拳,竭力克制着颤抖。
难以置信,毛骨悚然。
谢同志神情自然,肢体放松,不存在撒谎的迹象。
而且,他们只需去山崖下,寻找郑父的尸骨,就能查证她所说内容是否属实。
这也就意味着,居然当真有人能,卜算出一个陌生人不为人知的往事,直视他们深埋在心底的秘密?!
太神奇,太玄妙。
也太可怕。
而其他人没他想的那么多,都恨不得拍手称快。
“真是恶有恶报,死得该!”阮韫知啐了一口。
年轻的小公安员也撸袖子,一连串唾骂:“禽|兽不如的畜牲,连生养他的父母都能下得去手……难怪被鬼吓死!原来是心里有鬼!”
老公安点头:“小谢同志说的没错,的确浪费咱公安的资源。”
秦锋对村里的人员增减,最是清楚不过。
此刻,他把一桩桩旧事搁脑子里面捋一遍,不对劲的地方,这下都对上了。
“我说呢,他老娘死得突然,老爹也失踪得蹊跷,他大哥跟他一块进山,最后就只抬回来上半身……造孽啊,我们村咋就出了这么个伤天害理的杂碎!我呸!”
……
谢观月见惯不怪。
静静等待诸位发泄完,才不紧不慢接续道:“另外三人,一周内,必遭火灾、水淹和砸伤。”
“能否活下去,就看他们的恶业,造得有多深了。”
若是死光,天道必定又得罚她。
她得尽快积攒功德,来抵消些反噬。
此番预言一出,周遭的人尽数……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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