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环线地铁有一个好处,你可以一圈一圈地坐,看人来人往,潮起潮落。很适合没什么钱、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蓝调少年。
现在已经很晚了,地铁里没什么人。吴迪独自占据了一整排座位,头靠着车厢。阿九坐在他旁边,一如既往地端正挺拔,望着对面玻璃上的两人,一站又一站。
吴迪也看到了对面车窗里的两人。撇了撇嘴,一点一点在墙壁蹭高。
阿九低头笑了一下,眉头又皱在了一起。
这时候,吴迪开口了。
他说,阿九,我跟你讲过我小时候的事吗?
*
我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爷爷是大山里的老中医,在家门口支了个摊摊号脉,我就在旁边坐个小板凳抄方子。抄来抄去抄出了感情,爷爷问长大后想干什么,我就老老实实回答,想当大夫,十里八乡都尊敬的大夫。
爷爷满意地捋了捋长须,手把着我的手,把高考志愿改成了临床医学。
爷爷说,娃儿,成绩好,到大山外头去看看。
就这样,我在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医学院灌了一肚子的生理生化病理解剖。
等到考研的时候,爷爷又说,山外有山,你应该到名山上头去看看。
于是我冲动、头铁,又报考了最好的优力医学院。
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高考是人生中知识储备最丰富的时刻,考上研究生则是学生生涯中的最高光,后面就是吃喝玩乐打游戏,混个文凭当儿戏。
我没想到,进入优力,才是人生至暗时刻的开始。
陈予希看不起我,林骁看不起我,舍友们都看不起我,我认啊,我怎么能不认呢?
自从搬进宿舍,我就没在十二点前熄过灯,每天晚上都是抱着厚厚的大部头狂啃。以前那些只在教科书里出现的罕见病,随随便便就散落在病房各处。“书到用时方恨少”,这两年我理解得可太深刻了。
可是周围的舍友呢?依然打游戏、看小说、玩乐器,交女友,夜夜情话夜夜眠。就这样,他们依然碾压我。
碾压我的智商,也摧毁我的自信。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入优力成为规培生的,可能教育处觉得我可怜,勉为其难再考察考察吧。
不过也快到头了。
吴迪望着车顶,眼神很空,呼吸很弱。
手指一点一点攥紧裤子的折线。
人生路上本来就有很多选择,是我心存妄念,攀了高枝。也许我更应该选择建设家乡——我的高中同学说,像我这样的学历,回老家,没几年就是三甲医院的一院之长了。
*
阿九沉默半晌,终于轻声开口。
“很感谢你对我的信任,愿意把过去的事说给我听。以此作为交换,我也和你说一件我从未与人提及的往事吧。”
阿九神色很淡,淡得他的人仿佛要像云烟一般散去。而他的话又如此石破天惊——
“我确信我杀死过人。”
*
那是我的一个同事,做病理的。她的手很巧,做的切片又薄又匀。她的染色很漂亮,像山坡上开满紫色的花。那些年,我很喜欢和她搭档做研究。往往刚从手术室里摘下来的标本,我就用纱布裹着拿到病理科,叫着她的名字,让她给我做病理。
我们一起发了好几篇文章。我写胰岛素瘤的临床表现和术式改良,她写胰岛素瘤的镜下形态。那时候,年轻人意气风发,自以为会突破思想的樊笼,找到攻克疾病的真经。
后来,她经常会莫名其妙地晕倒。有时候行走在路上,就会忽然之间心慌、气短,软倒在地,根本顾不得旁边是不是有马嘶车鸣。
*
一瞬间,吴迪面前仿佛闪电般划过几幅画面。
那应该是阿九脑子里的画面,由于过于强烈的刺激,而突兀地闯进吴迪的意识——
一个有着精致贴耳小卷发的女子,在混乱中身体贴了过来。
她容貌姣好,却紧闭双眼。
她四肢娇嫩,却软弱无力。
吴迪吃了一惊——
这个女子好生面善,是在哪里见过?
*
那厢,阿九不知道他心中的杂念,还沉浸在记忆中娓娓道来。
我们俩都是研究胰岛素瘤的,什么也瞒不住她。很快她就大概猜到了自己是什么病,并亲自找上门来。
她让我手术,因为我就是最好的胰腺大夫。
我劝她好好想想——毕竟胰岛素瘤只是一个良性肿瘤,是否手术存在争议。有可能开了腹什么也没找到重新关上。有可能手术做了却什么症状也没改变。有可能,她会死。
她说她想了好几个月,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身似浮萍,非我所愿,但求一试。”
走的时候,她还写了一个信笺给我,上面用娟秀的楷书题了两句词。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穷瘦。(《金缕曲》明顾贞观)”
我知道她下定了决心。
之前我也做过一些胰岛素瘤手术,成功率在60-70%之间。为了做好挚友的这台手术,我做了很多准备。查阅了很多期刊,做了很多笔记,还自己画了术式图。我想过各种意外,比如麻醉意外怎么办,开腹找不到瘤子怎么办,瘤子不好切怎么办……我都想到了。
由于术前准备太多太细,反而手术一点意外都没有发生,我成功地在胰头部位找到了那颗不过两厘米大小的瘤子,并成功切除了它。我甚至用托盘托着那颗小小的瘤子呈现在苏醒后依然苍白的挚友面前,告诉她,这就是罪魁祸首,留给你好好研究它。
她笑了,她说好,她说谢谢你。
那时候,我意气风发,走路带风。我觉得我就是世界上最成功的医生,再没有比同事的信任更令人自豪的事。
可是没过三天,她的情况急转而下。开始出现腹痛、高热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我每天到病房看望她好几次,穷尽了各种方法,药物、置管、引流……后来,我不得不承认,她可能出现了胰瘘,而我需要二次开腹手术,堵住那个口子,再给她放一根新的引流管。
她已经病得整个人都脱相了,却还在鼓励我——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相信你。
于是再次回到手术台上,再次开了腹。她的腹腔已经被胰液腐蚀得一塌糊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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