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散去后,刘虞独独留下了田畴。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诸人走远,这才从袖中取出了一把可以收折的小弩。
弩上沾有干涸的血迹,其色暗红偏黑,看上去已经有些时日了。
这种巧工都夸赞的设计非常少见,是以田畴几乎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彦清随身的弩。”
刘虞点了点头,将机郭侧面的“彦清”二字朝向田畴。
这东西他们都熟。当初刘虞亲眼看见裴渡拿着它射中公孙瓒的白马,从而将自己救下。后来卢琰辞别,裴渡便将这弩还给了他,她现在用着的那把其实是临时找军中工匠赶制的。
然而这样一来,此物便应该在卢琰身边才对,如何会出现在刘虞手中?
田畴不禁问道:“可是找到彦清了?”
是的,卢琰失踪了。
当初裴卢二人决意救援刘虞之时,为了防止卢氏受牵连,便将卢毓、卢夫人和家中几个族老送到了冀州暂避,因而卢琰此去亦欲南下与族人相聚。
刘虞受裴渡所托遣兵在暗中护送。
然而未出涿郡,卢琰却被一伙贼人掳去,护送的兵卒亦死伤甚众,追之不及。刘虞大惊,忙派人暗中搜寻,然而涿郡目前到底是公孙瓒的地盘,虽有敬重卢氏的大族相助,却还是多有不便,寻了许久都没能找到。
此事刘虞没告诉裴渡,只推说卢琰已经平安南下,只是交通阻隔音讯难通,再加上裴渡这两月来东奔西跑,她便也没有生疑。
田畴倒也知道此事。其实他看见这沾血的小弩,心中已经有了几分不妙的预感,但还是带着一点点希望问出了这几句话。
毕竟卢琰是卢植之子,又舍命搭救刘虞,他对此人是有些敬重的。
刘虞闻言,神色间露出几分痛苦:“这是公孙瓒的使者与和书一并带来的。”
田畴瞬间变了脸色。
卢琰骗过公孙瓒,以那厮狭窄的心胸必然恨其入骨,落到他手中能有什么好结果?
“莫非……”
“使者说,彦清此刻还活着,”刘虞凄然道,“可若不想见到他的尸首便不要毁诺。”
田畴沉默片刻,冷怒道:“无耻小人。”
刘虞收拾了一下情绪,对田畴道:“此事暂且不要告诉济川。”
其实当初刘虞瞒下卢琰失踪的消息时田畴就不太赞同,闻言便皱眉道:“可眼下彦清身陷虎穴危在旦夕,济川是他的义弟,又素与他亲厚,畴以为此事不该瞒她。”
刘虞:“正是因为他二人亲厚。济川眼下正要去范阳,若是知晓彦清陷于敌手,必然悬心。此行犯险,如若分心恐危其身,彦清的事便待她回来后再说吧。”
田畴默然。
刘虞望向厅堂前轩的垂帷。
正堂为敞轩,前后无墙,只挂有缯幔。此刻缯幔被劲风吹起,飘摇悬曳一如涛涌。
这么大的风,只怕是落雨的前兆。
“济川说得不错,我如今难以与公孙瓒相抗。何况若他真能击败曲义,战祸便可徙出幽境。”他轻叹一息,“济川若成,则逆贼可除,幽州可保,民困可纾。”
田畴闻言,心里也有几分动摇。但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还是开口劝道:“上天感念使君慈惠爱民之心,必定助您功成。况畴以为,济川不会不以大局为重。”
刘虞:“重大局与谋大局是两回事。人心最是玄幽,再明智的人也难免有为心所困的时候。”
堂中一时安静,只有风仍在与垂帘纠缠,簌簌作响。
田畴皱起眉,语气明显带着挣扎:“可彦清……”
“子泰,”刘虞闭上了眼睛,“你今日也累了,去休息吧。”
田畴心事重重地离开了郡府。
他在通街上焦躁地徘徊了一阵,终于还是去了裴渡栖身的邸舍。
一问门僮,才知她又去练兵了。
田畴便套了马,一气奔到了城外大营。
天色阴沉,瞧着是真要下雨了。
军中不得驱驰。田畴从马背上翻下来,步行入营。
裴渡正在校场边缘与几个女兵说话。
关于她募女兵这个事情,他们其实是不大赞同的的。至少在田畴看来,女兵偶尔充个数还勉强能用,真上了战场立刻就会变成弱点和拖累。不过裴渡做事一向有成算,他便也不好多言。
眼下田畴心里装着事情,又眼见她忙着,脚步便有些踟蹰。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裴渡却朝他走了过来。
“子泰不必担心,今夜我就动身,”她还以为田畴是来催问的,便笑着解释道,“只是离开之前总要先把这些兵卒安排一下。”
田畴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济川,使君说……”
话未说完,恰好一阵风过。裴渡肩膀微耸,立刻就颦起眉咳了几声。
自从刘虞与公孙瓒相持,她一直在四处奔走,几乎没怎么休息过。田畴看着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愈发明显的倦色,忽然就被一口气哽在了胸中。
大局,幽州。
这两个词反复在他心头萦绕。
裴渡拢住被风吹敞的长帔,认真地等待着田畴接下来的话。
然而田畴的目光缓缓沉了下去,许久没有说话。
裴渡只好问:“使君说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田畴将那口气缓缓吐出,“使君说,涿郡到底还在公孙瓒手里,让你万事小心。”
裴渡默了默。
其实她能看出来,田畴一开始想说的不是这个。但是眼见着对方实在难以启齿,她便也没有追问,只是笑道:“多谢子泰,也请替我谢过使君。”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
田畴离开之后,裴渡走回校场边继续面对那两个女卒。
前面的是王彪,后面半步则站着个高挑的短发女兵。先时为了方便山林间流亡,许多流民都把头发削短了,盘不起髻,便用布巾在脑后束成一个小揪。
这段时日军中按时放饭,兵卒们也不再是骨瘦如柴的模样。眼前的女兵肌骨匀称,手脚偏长,看着是个做骑士的好材料。
只是她眼下正低着头,嘴角微微抿起,看上去有些紧张。
裴渡对她笑了笑:“我记得你叫牛芣?”
牛芣没想到将军居然记得她,顿时眼神一亮,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眼神让裴渡想起了安娘。于是她看向她的神色又柔和了一些,“王曲侯说,你想做我的亲卫?”
牛芣又点了点头。
王彪见她老不说话,皱起眉轻声提醒道:“回答将军的问题。”
牛芣咽了口吐沫,小声道:“是。”
裴渡倒也不在意,继续问她:“我的亲卫可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马下马上都要能厮杀,你可以吗?”
这个问题似乎触碰到了什么,牛芣的脸红了,声音也大了一些:“我可以的!”
裴渡挑了挑眉。“证明给我看?”
牛芣正要点头的脑袋一顿,答道:“是!”
裴渡让人给她弄了匹马。
牛芣在弓架前站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先在二石弓上停留了一下,旋即又移到了三石弓上。
她握住那把三石弓,悄悄瞥了裴渡一眼。
三石已是重弓,在军中非臂力极强者不会使用。三石之上就基本是炫技之用了,很少有勇士会在军旅中使用。
裴渡看着,只是笑了笑。
牛芣持弓上马。从她持辔和拉弓的动作看,这姑娘应该是熟习骑射的。
弓弦被放开。
出人意料的是,箭只射到了草把的边缘。
牛芣的脸色白了。
裴渡驱马来到她身旁,“你没满弓。”
凡射需先持满,然后才谈制弓,最后方是放箭。连弓都没拉满,箭自然是射不准的。
牛芣低下了头。
裴渡拍了拍她的肩,“你平日是用几石弓?”
牛芣:“……二石。”
兵卒取来了二石弓。
“弓不是越重越好。重弓虽长于穿甲,却不利于射久,此因人而异,因势而异。”裴渡笑着将二石弓递给他:“再试试?”
牛芣握住那把弓,重重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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