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的雨连下了七日,将枝头的甜杏打得七零八落,飘了满城的杏花雨。
连着半月乌云压城的天后,三月初三,终于催放了晴。
碧空被云刷出片可喜的纯白,鸟雀并立枝头欢喊,仿佛是要招着瓦下的人儿出门。
这样妙的机会,孟允棠自不会放过,为躲开家中看守,天不亮便出了门。
未到午时太阳便有些毒辣,孟允棠藏无可藏,躲进尚书府边的巷子里,时不时朝门下瞅一眼,直至那辆熟悉的轿撵出现。
身着苍蓝色官服的清俊男子徐徐下车,来人面若好女,形如清风朗月。
她谨记他的提醒,只小声地喊:“行知!”用力挥手的动作很雀跃,仿佛之前的苦等只是眨眼间。
“你怎么来了?”裴临轩瞥见她额角滴下的汗,语气里颇为无奈,“这样热的天,也不嫌累,妆都化了。”
孟允棠撇撇嘴,“想你了嘛。”
裴临轩失笑:“不是都要成亲了?还这么想。”他抬手将她额间发丝拨开,露出清亮的一双眼。
孟允棠仰脸看他,笑道:“我就是来问,晚上醉临轩吃饭要不要去?和灵儿她们一起。”
裴临轩指腹在她秀挺的眉骨处揉了几下,妆晕开,露出原本白皙水灵的模样。
都不知怎会有人能将脸化黑的。
她生的漂亮,不化妆时若出水芙蓉,化了妆反倒.......还是不化为好。
他觉得好笑,顺口答应:“好啊——”似是突想到了什么,裴临轩蹙眉道:“不了吧,我还有些事,刚刚想起来,你们去,下次再一起。”
孟允棠有些丧气,“可上次你也是——”她话还没说完,裴府门前忽有人喊“裴大人”。
裴临轩刚任尚书职不久,事多繁杂,他也极有抱负志向,想要尽快入内阁理事,做到与当朝重臣李瑾曜那般得陛下信赖。
“那我走了啊。”他拍拍她的肩,说:“乖”。
孟允棠看他走远,风将地上的杏花卷了起又落,气氛莫名憋闷。
路上,有纸鸢从明湛的空中飘过,孟允棠仰脸瞧了会儿,心情好上许多。
回府后先去祖母老太太屋里点了卯,沐浴洗去了身上暑热,俏丽的梨花妆被一把水冲了个净。
看到镜子里卸妆后原本的自己,脸上也不再黏腻,她心情彻底恢复了。
晚霞织起,夜色将临,她趁着丫鬟小桃出去倒水的工夫,将小窗轻轻拍开,一跃身跳了出去。
家里老爹不让她与狐朋狗友喝酒,她偏不,还就要痛快喝上一壶。
避开夜间的看守侍卫,一阵风似地穿过下堂,隔着墙都能听见外头来往热闹的喧嚣。
她正欲一记飞燕轻功跃上高墙,身后却传来一声猫儿似的轻唤。
“阿姐?”
孟允棠收回脚,回头一望。
庶妹孟清柳眨着双水杏秋瞳,弱柳扶风地立在廊下,依依地上前几步,将一把油纸伞递过来,纤白腕子上的琉璃珠子清脆晃人。
“阿姐,虽是晴日,夜里难防下雨,还是带上吧。”
孟允棠愣了愣,还是笑着接过,足尖一借力,便跃过了那道刷得死白的高墙。
正是饭点,醉林轩里已然人满为患,孟允棠眼力好,一眼便见着她的“头号狗友”张小侯爷。
张昱麟瞧见她后拨开乌泱泱的人群过来。
“就差你了,不过今儿没订着上云间,来的时候最后一雅间被订出去了,只能坐大厅。”
孟允棠折扇半开,笑盈盈道:“无妨,别说是大厅,只要喝酒就是去房顶上也痛快。”
酒杯清脆地一声响,少男少女的爽朗笑声在这喧闹空气里炸开。
张昱麟率先举杯:“今日这个局,是为庆祝小棠禁闭解除,敬小棠!”
身边的平昌王府世子林佑昌随举起杯盏,朝孟允棠的方位遥遥敬来。
孟允棠笑嘻嘻地用杯盏与他二人相碰。
瞧着这几位从小一起长大的“闺中好友”,她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随着几杯桃花醉下肚,眼前视线也微微模糊。
鼻前一阵香风拂过,蓝瑶灵凑到她耳边,轻声:“棠棠,要幸福啊。”
孟允棠侧目看她,眼眶霎时间红了红。
要说了解她的人里,除却早死的娘亲,宫里的姨母,便数蓝瑶灵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娘家人了。
她们打小穿一条裙子长大,她的娘亲和灵儿的娘亲坐在小院里绣花饮茶,她和灵儿便在一旁玩泥巴揪花。
长大后,蓝瑶灵更是见证了她与裴临轩修成正果的七年。
半月前,裴家长辈将聘礼婚书送来家中,双方父母见过礼,这桩婚算是落定。
聘礼送到孟家那日,她高兴地多喝了几盏,爬上墙头目送裴临轩离开。
本该是浓情蜜意的“私会未婚夫”,不知怎的,此事在京中传开,坊间传孟家姑娘缺乏家教,气得爹爹直接关了她禁闭。
张昱麟筷子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家那位怎么没来?”
孟允棠夹了块豆腐进嘴,通情达理地道:“他府里事多且忙,又刚升的官,不方便走开。”
林佑昌皱着眉头:“现已临近年关,尚书府还有这样多事,可真是.......”
孟允棠心底掠过一丝酸意,但这感觉消失得极快:“他忙嘛,你们知道的,我最是懂事乖巧。”
她今日穿着玉白色窄袖对襟,头戴文人的四方巾,巾面是浅青修竹纹样的,下头安置的一双杏圆眼像是呈了捧清水,天真又张扬的漂亮。
众人见她那没心肺的俏模样,无奈笑作一团,聊起别的话题。
孟允棠又喝了几盏下肚,很快便觉察到不对,起身去出恭,可脚才站起来便觉发软。
“用不用我陪你去?”蓝瑶灵侧过脸来,说话时冒了个酒嗝儿。
孟允棠摆摆手,深一脚浅一脚走向回廊。
二楼雅间,轻轻袅袅的茶香揉成团白雾,将门外飘进的酒气拨散,雾气散开,几位穿官袍的大人正在观棋局,一面品茶笑谈天。
“秉若啊,这次淮安治水你又立头功,圣上定是在愁要赏你些什么呢!”
“有李相在朝,我等忝列官位,还是早早告老还乡罢!”
“如果我家那逆子能学到秉若的皮毛,我也不至于.........哎!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说到赏赐——嘶,秉若我记得你与犬子同岁,也有二十有五了罢?”
说到此处,全场寂静,唯有国公府家的世子江沅不怕死地道:“是啊,二十有五了,别人家三年抱俩孩子玩泥巴的年纪!”
李瑾曜瞥了江沅一眼,将指尖的白子落下,袖袍随着动作滑出一段,露一截骨形分明的腕在外头,腕骨凸出处挂了道淡淡的红痕。
他道:“胡大人记性甚佳。”声音透着凉意。
感受到氛围里的凉意,刚想将自己小侄女拉出来遛遛的胡东海闭了口,转移话题道:“最近京城好事挺多的哈!”
“那个户部刚提拔的裴——裴裴——”
“裴临轩!”立即有人接茬。
“对对对!裴尚书也是年轻才俊,最近刚定了亲,是孟府的小姐。”
“孟府?哪个孟府?”
李瑾曜捻着白子的手一顿,不动声色将棋子放回棋盒。
“太仆寺典厩署令官孟樊修的女儿,祖上据说是读书人。”
“怎么到这一辈变成了个养马的,位分竟还如此低.......”
有人嬉笑:“说是那孟家小姐自太学读书时便穷追猛打,俗话说女追郎隔层纱......”
李瑾曜重重将棋盒放下,一声不吭走出了房间。
棋盒里的子震了几震,全场静寂,江沅适时解释:“他茶喝多了,出恭,出恭。”
众人并未因这解释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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