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整整三年,再次见到这枚熟悉到骨子里的旧物,无数记忆的碎片瞬间冲垮了堤防。老人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层湿润的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那场大火之后……”福伯的声音哽咽了,他努力平复着情绪,“我们几个人,在烧成废墟的戏台里翻了又翻,找了又找,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可怎么都找不到它。时间久了,大家都心灰意冷,我也以为……它早就跟那些戏服、道具一样,在大火里化成了灰,再也见不到了……”
“福伯,”阿正见状,缓缓地、清晰地开了口,语气郑重,“我们今天冒昧前来,其实是有一件要紧事,想请您老人家帮个忙。”接着,阿正将最近废戏棚夜半时分隐约传出唱戏声的怪事,以及由此推测出的、关于阿雪可能因当年遗憾而执念未散的猜想,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只是,在讲述中,阿正刻意略去了那些过于玄乎、难以实证的灵异细节,只将其描述为——
“附近一些老街坊夜间听到戏棚有异常响动,大家回忆起往事,推测或许是阿雪当年登台献艺的心愿未了,遗憾萦绕。因此,大家商量着,是不是能想办法,最后为她补办一场戏,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告慰逝者的魂灵。”
福伯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变幻,从最初的震惊,渐渐转为深沉的哀伤,最后归于一种复杂的了然。阿正说完后,他久久没有言语,只是伸出那双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银冠上冰凉而繁复的纹路,仿佛在触摸一段凝固的时光。
良久,他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惋惜与痛楚:“我其实……早就料到了。阿雪那孩子,心气高,又痴迷戏,那样走了,她怎么会甘心呢?”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陷入了回忆:“她是咱们戏班里最肯吃苦、最拼命的一个孩子。每天天不亮,第一个到戏台边上吊嗓子的是她;夜里大家都散了,还留在后台对着镜子一遍遍练身段、抠眼神的,也是她。为了排好《香夭》那一出戏,她整整琢磨了半年,每一个唱腔,每一个转身,都反复推敲……就盼着在那次演出里,能正式登台,把最完美的一面亮给台下的老街坊看。谁能想到,偏偏就在那天……”
福伯摇了摇头,声音愈发低沉:“大火之后,戏班散了,人也各奔东西。我没了去处,就守着这家修理乐器的小店,每天摆弄这些旧琴旧鼓。可心里头,总是空落落的,好像最要紧的那一块,永远缺在那儿了,怎么都填不满。”
说到这里,老人猛地抬起头,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尽管眼底还残留着红晕,但之前那份恍惚与哀伤已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他看着面前的阿正和马骝,一字一句地说道:“阿SIR,只要能让阿雪那孩子真正安心,好好地去,别说只是让我这老骨头去拉琴伴奏,就算是要我把这把老胡琴的弦再拉断几根,我也绝无二话,心甘情愿!”
但随即,他的眉头又忧虑地皱了起来,现实的困难摆在眼前:“只是……现在不比当年了。戏班早就没了影子,能凑手的乐师不好找,合适的戏服、成套的锣鼓家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难凑齐啊。”
“乐手和行头的事,您别太担心。”一直安静旁听的马骝立刻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当年爱听阿雪唱戏、捧她场的老街坊,很多还都住在西环这一片。只要我们把事情的缘由,阿雪的心愿,跟大家好好说清楚、讲明白。我想,念着旧日的情分,相信这些老街坊不会袖手旁观的。至于人手和物件,我们一起想办法来凑。”
接下来的一整天,两人都在西环那些老旧的唐楼街巷间穿梭忙碌。起初,不少街坊听说要去荒废已久的鬼戏棚重开锣鼓,脸上都露出明显的惧色,纷纷摇头摆手,说什么也不愿答应。然而,当他们看见那枚熟悉的银饰头冠在阳光下微微闪亮,听到阿雪当年的往事被娓娓道来,想起那个曾在台上明媚夺目、台下又温柔亲切的青衣姑娘,所有人的心都渐渐软了下来。
“阿雪姑娘真是个好姑娘,以前每到逢年过节,她总会提着亲手煮的糖水,一家一家送给我们这些老街坊。”
“那场大火之后,我们心里难受了好久,要是能让她安安心心地走,我愿意去台下坐着,陪她听一出戏。”
“我家里还收着当年戏棚用过的旧锣鼓,虽然蒙了灰,敲起来还能响,我这就去搬过来!”
人心渐渐汇聚,事情也就一件件有了着落。
到了傍晚时分,福伯已经联系上了好几位早已退休却仍惦记着丝竹声的老师傅,老街坊们也纷纷翻箱倒柜——有的凑齐了锣鼓铙钹,有的找出了压箱底的戏服行头,甚至还有人从杂物间深处翻出了当年戏棚照明用的老式煤油灯,说正好可以用来模拟旧时戏台上的昏黄灯光。
一切终于准备就绪,只等夜色降临,圆月初升。
夜色再次笼罩西环。
这一晚的天幕格外澄澈,一轮满月高悬,清辉如练,静静地倾泻在那座废弃戏棚的断壁残梁之上,为那早已破败不堪的木质戏台,镀上了一层细腻而哀婉的银色霜华。
往昔此地总是弥漫着阴冷与死寂,然而今晚,整个戏棚却被一种肃穆而温暖的气息填满,显得拥挤而充满生气。街坊邻里们纷纷搬来自家的板凳,井然有序地坐在台下,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庄重与怀念。福伯领着几位乐师,静静坐在戏台的一侧,手中的粤胡、秦琴等弦乐器早已调试妥当,角落里的锣鼓手们蹲踞着,紧握着鼓槌与锣槌,全神贯注,只等那一个开始的信号。
周SIR也悄然来到了现场,他隐匿在人群之中,目光复杂地扫视着眼前忙碌而虔诚的景象,眉头深深锁起,内心显然经历着挣扎,但最终,他选择了沉默,并未上前阻拦。
阿珍姐静静地立在他身旁,仿佛看穿了他的思绪,用轻缓而坚定的语调低语道:“这不仅仅是一份执念,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念想,西环的大家,需要这样一场正式的告别,来安放过往。”
周SIR听罢,没有言语,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默许了这一切。
另一边,阿正和马骝并肩站在戏台的侧面,两人手中小心翼翼地共同捧着一枚熠熠生辉的银饰头冠,神情专注。
而叉烧叔那半透明的身影,则悠悠飘浮在戏台的上方,他俯瞰着台下座无虚席的街坊,声音里带着欣慰与感慨,轻轻说道:“阿雪一定能感受到,今晚,该来的人都来了。”
当时针与分针重合,午夜十一点整,悠远的钟声准时敲响,回荡在寂静的夜空。福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随即,一缕哀婉而坚韧的粤胡弦音,如泣如诉,率先划破了这片积蓄已久的寂静。
那低沉又婉转的曲调,乘着微凉的夜风,缓缓流淌,弥漫过戏台的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锣声镗镗,鼓点咚咚,熟悉的《帝女花》前奏乐章,在这座本已荒芜的戏棚中轰然奏响,铿锵而悲壮。台下的老街坊们,仿佛心有灵犀,在同一时间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戏台中央。
就在此刻,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倾泻而下的月光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骤然在台心汇聚、凝练。一道半透明的、身着雪白戏衣的纤柔身影,在清辉中由淡转浓,缓缓变得清晰。阿雪,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雪白戏服,步履从容而端庄地走到戏台的正中央,她的脸上,往日那茫然与落寞的阴翳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平和而温柔的浅浅笑意。
台侧的阿正见状,郑重地抬起双手,将那枚寄托着无数情感的银饰头冠,轻轻安置在戏台的边缘。
下一秒,阿雪那尚有些虚化的手,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隔阂,温柔地伸出,轻轻抚过头冠精美的纹路,然后,她将它稳稳地戴在了自己的发髻之上。
银冠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下,流转着柔和而圣洁的光晕,仿佛承载了所有的思念与告别,也照亮了这场为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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