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三天,晒谷观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子,敲在瓦上沙沙响。到了后半夜,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晨起时,整个世界都白了——山白了,树白了,田白了,连老井的井沿都积了厚厚一圈雪。
林照推开门,呼出的白气瞬间融入雪雾里。阿茸从窝里探出头,看见雪,新奇地“咩”了一声,试探着伸出前蹄踩了踩,又赶紧缩回来——太凉了。
“都起来扫雪。”林照转身朝屋里喊,“雪太厚,压塌房檐就麻烦了。”
几个孩子窸窸窣窣地穿衣起床。李虎领头,拿着大扫帚扫院子;黑娃和四毛搬来梯子,爬上房顶清瓦上的积雪;二壮带着五娃扫门前的小路;最小的豆苗也拿着小扫帚,有模有样地跟着扫。
沈不言在院子里练剑。
他的剑更慢了。慢到几乎看不清剑锋,只能看见一道淡淡的青影在雪中缓缓游走,像鱼在水里。剑过之处,雪不飞溅,反而温顺地让开一条路,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等剑过后,雪又缓缓合拢,不留痕迹。
“沈师兄的剑,越来越像犁了。”李虎边扫雪边小声说。
林照看着,眼中含笑。她知道,沈不言找到了自己的路——不是云游剑派传承千年的“云游剑”,是他自己悟出的“耕剑”。剑意不在飘渺逍遥,在深耕细作,在默默滋养。
早饭后,林照开始兑现承诺,教李虎阵法。
教学地点选在堂屋。林照把老谷头的图纸一张张摊在桌上,先从最简单的“小五行聚灵阵”讲起。
“五行不是相克吗?”李虎看着图纸上金木水火土五个方位的标记,疑惑道,“怎么聚灵?”
“五行相克,也相生。”林照拿起五枚铜钱——这是她从陈砚留下的杂物里找的,分别代表金木水火土,“你看,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这是一个循环。”
她把铜钱按方位摆好:“聚灵阵的关键,不是强行抽取灵气,是让这个循环转起来。循环一转,自然会把周围的灵气慢慢吸引过来,就像水流会往低处走。”
李虎似懂非懂:“那……怎么让循环转起来?”
“用心。”林照说,“不是用力。你闭上眼睛,想象这五枚铜钱不是死物,是五个活着的点——金点在呼吸,水点在流动,木点在生长,火点在燃烧,土点在承载。它们彼此呼应,彼此滋养。”
李虎闭上眼睛,努力想象。可脑海里只有五枚冷冰冰的铜钱。
试了三次,都失败了。
“林照,我……”李虎睁开眼,有些沮丧。
“不急。”林照拍拍他的肩,“阵法之道,首重感应。你连麦子什么时候渴、什么时候饱都能感觉到,怎么会感觉不到铜钱的‘呼吸’?”
她让李虎把铜钱收起来:“今天先不学了。你去后院,给菜窖里的白菜翻翻身——底下的大闷,上头的太干,翻一翻,让每颗菜都透透气。”
李虎愣了:“这……跟阵法有什么关系?”
“去了就知道。”
李虎将信将疑地去了。
林照走到院中,看沈不言练剑。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雪地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沈不言,你觉得李虎能学会阵法吗?”她问。
沈不言收剑,想了想:“能。但需要时间。就像我练剑——以前总觉得剑越快越好,现在才知道,慢下来,才能听见剑自己的声音。”
“剑有声音?”
“有。”沈不言点头,“不同的时候,声音不同。在田里练,剑声像泥土翻动;在雪中练,剑声像雪落无声;在月下练,剑声像风过竹林。”
他顿了顿,看向林照:“你教李虎的方法是对的。阵法不是符文和灵气的堆砌,是对万事万物‘呼吸’的感知。他先得学会听白菜的呼吸,才能听铜钱的呼吸,最后听地脉的呼吸。”
林照笑了:“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谷头了。”
沈不言也笑:“在你这里住久了,染了地气。”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王村长,还带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身影——正是王家村那个三岁的孩子,小名叫栓子。
“林姑娘,”王村长搓着手,“栓子奶奶让我带他来谢谢你。孩子能下地走了,说想来看看救他的神仙姐姐。”
栓子从厚厚的棉袄里探出小脸,怯生生地看着林照。脸色比上次红润了些,但还是很瘦,眼睛大大的,像受惊的小鹿。
林照蹲下身,柔声问:“栓子,还难受吗?”
栓子摇摇头,小声说:“不难受了。奶奶说,是姐姐给的药好。”
“不是药好,是栓子自己争气。”林照摸摸他的头,“来,进屋坐,外头冷。”
一行人进了堂屋。林照让豆苗去灶房端来热姜茶,又拿出些秋天晒的柿饼给栓子吃。
王村长喝着茶,叹气道:“林姑娘,栓子是好些了,可村里其他孩子……今年冬天特别冷,好几个都咳嗽、发烧。村东头老刘家的孙子,烧了三天,昨天请了郎中,说是‘寒邪入肺’,开了药,可吃了也不见好。”
林照心中一紧:“我去看看。”
“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照起身,“豆苗,带上药篓。沈先生,麻烦你照看栓子和观里的孩子。”
沈不言点头:“放心。”
林照和豆苗跟着王村长往王家村去。雪后的山路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到村里时,鞋袜都湿了。
老刘家比老赵家更穷。两间土房,窗户用油纸糊着,屋里昏暗阴冷。炕上躺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盖着床破棉被,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林照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她翻开孩子眼皮,又听了听胸口,脸色凝重:“是肺炎。再拖,要出人命。”
“那……那怎么办?”老刘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急得直搓手,“郎中说没法治了,让准备后事……”
“有法治。”林照从药篓里取出几味猛药——麻黄、桂枝、杏仁,都是发汗解表的。但她犹豫了,孩子体质太弱,用猛药怕扛不住。
她想起老谷头教过的一个法子:“豆苗,去灶房,烧一大锅热水。刘叔,把你家所有的被子、棉袄都拿来。”
热水烧好了。林照让老刘把孩子衣服脱了,用热毛巾从头到脚擦洗,擦一遍,裹一层被子。擦了三遍,裹了三层,孩子开始微微出汗。
这时她才敢用药。把麻黄、桂枝减了量,加上甘草调和,熬成浓浓的一碗,趁热喂下去。
药下肚,孩子汗出如浆。
林照守在炕边,不时给孩子擦汗、换干毛巾。豆苗也守在灶前,随时添热水。从晌午到傍晚,孩子的高烧终于退了,呼吸也平稳下来。
老刘跪在地上就要磕头,被林照拦住。
“刘叔,孩子暂时没事了,但得养。这几天不能见风,不能受凉,多吃流食。”她写了个方子,“按这个方子抓药,吃七天。另外……”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些散碎银子:“这些钱,给孩子买点肉、买点蛋,补补身子。”
老刘眼泪直流,说什么也不肯收。
最后是王村长劝:“老刘,收下吧。林姑娘一片心意,你不收,她心里不安。等孩子好了,你多给晒谷观送几担柴火,算是报答。”
老刘这才收了,千恩万谢。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雪地反射着月光,路倒不难走。豆苗牵着林照的手,忽然问:“照姐,为什么穷人总是生病?”
林照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穷人生不起病。一点点小病,舍不得看郎中,拖成大病;得了大病,没钱抓药,只能硬扛。扛过去是命大,扛不过去……”
她没说完,但豆苗懂了。
“那……我们能帮他们吗?”
“能帮一点是一点。”林照说,“但最重要的,不是等他们病了去救,是让他们少生病。”
“怎么少生病?”
林照想了想:“吃饱,穿暖,住得干净,干活不过度。这些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豆苗似懂非懂,但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回到晒谷观,已是戌时。孩子们都睡了,只有沈不言还在堂屋等着,油灯下摆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
“王婶送来的。”沈不言说,“她说今天冬至,该吃饺子。”
林照这才想起,今天是冬至了。
她洗了手,和沈不言对坐吃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香。豆苗累坏了,吃了两个就趴桌上睡着了,林照把他抱回屋。
吃完饺子,林照走到院中。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在月光下像撒了一把盐。
沈不言跟出来,递给她一件斗篷:“披上,别着凉。”
“谢谢。”林照披上斗篷,望向王家村方向,“你说……修行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不言想了想:“以前我觉得,是为了变强,为了逍遥,为了长生。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