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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硬币

小说:

我不是你老公嘛

作者:

渡一春

分类:

古典言情

次日早上,温令仪画完画往外走。汹涌人潮中,一个身着干练西装的短发女人踮着脚、仰着脖子,往里头张望。

女人面容姣好,杏眼像两枚温吞的汤圆,眼尾微微下垂。虽然神色焦灼,但面颊上那两道天生的浅窝还是清晰可见。

温令仪下意识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十八岁,皮肤却干燥得不成样子,有好几处都长着干纹,与女人那张脸完全没有半分可比性。

她正欲绕道而行,快走至女人跟前时,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腕拦住了她。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就是温令仪吧?这边人有点多,方便到旁边聊两句吗?”

温令仪脚步顿住,但没有回答。她跟着女人往一旁走,走到某个人烟稀少的拐角处,才停下脚步。

靠墙的地方堆着几只画室淘汰的旧画框,铁栏杆上缠满干枯的藤,写尽这个冬日的萧瑟。不远处几株白梅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昨夜突降冰雹,花瓣被砸得零落,满地颓败。

“你好,我叫纪南枝,是曜城晚报的记者。”女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蓝皮证件,翻开后递到她面前。

温令仪垂眼一扫。贴着的照片,比眼前的女人年轻,但确实是同一个人。旁边的姓名、单位、编号印得规整,照片旁边压着一枚国徽。

确实是如假包换的记者证。

不过……记者没事找她干嘛?

“之前曜城北苑那个项目,你还记得吗?”纪南枝嗓音温润,“我前段时间在做几期关于施工违规的连续报道,那天正好在那片采访。你拦人的时候,我在楼下,隔得远,没看清你的脸,后来正好听到工人闲聊了几句。本来想找你的,但你那天好像身体不太舒服,被人背去了医院。我在工地附近等到傍晚,好不容易看见你人,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有回头。”

听她这么一说,某段被温令仪遗落在意识海中的记忆滚落出来。

那天,她离开的时候,确实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她,但她以为是自己幻听了——更准确来说,她不敢承认有人在叫她。当时,她实在是太怕了,所以她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所以……那个叫她的人,就是纪南枝?

纪南枝翻开采访本,笔尖在纸面上点了点:“你等一下,我找一下我当时在工地的一些相关记录。”

采访本里夹着一张对折的打印稿,翻页的时候露出来半截标题,字不大,但温令仪一眼瞥见了几个词——“第三者”“豪门联姻”“离婚”。

她眼前一阵发黑,视野边缘泛起细碎的白点,胸口也发堵。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也见过这些词,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眼皮跳了一下,那种熟悉的、发堵的感觉再度漫上来。

她看见自己坐在床边,周遭被装饰成大红色,连被子也是红的。她在那儿刷着手机,划过去,又划过来,界面停留在某娱乐新闻上——至少标题看起来很像,什么“……举办婚礼,数年友谊反目成仇……”,狗血得很,完全不是她平时刷的类型。

有几行字自动往下滚,速度迅疾。她看不清那些字,只能看见一个名字被夹在中间,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温令仪”。

她自己的名字。

这三个字钉在温令仪视野正中央,她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麻,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将那个画面从脑中清除掉。

真是奇怪,昨天晚上才庆幸自己快要摆脱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未曾想,今天现实又迎面撞了她一下。而且这次,画面中竟然没出现那个男人,这倒是有些稀奇。

她五指扣紧背包带,指甲刮过帆布表面,发出一声很钝的响。

“温同学,你还好吗?”纪南枝见她面色白了大半,赶紧伸手搀着她,“需要坐旁边休息一下吗?”

“不用。”温令仪摆摆手,躲开她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她从包里掏出颗彩虹糖,剥开,塞入嘴中。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压下几分那股沉沉的堵。“你刚刚说到哪儿了?接着说吧。”

纪南枝满怀担忧地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确实没有大碍后,这才接着说:“有关北苑工地的那篇报道,我前阵子发了,但是被上面压了。项目方把责任全推给工人,说他们违规操作。两个工人都被辞了,整个曜城没人敢要他们。这件事,你应该都知道吧?”

温令仪想起自己前几天在食堂吃饭时,电视上播放的新闻内容——当时她注意力全在那个男人身上,压根没有仔细留意。而今想来,整件事情在那时候就已经出现端倪了。

她沉思片刻:“你希望我做什么?”

“温同学,你是整件事情唯一一个目击者,而且你跟双方都没有直接的利益关联。由你出面说出这件事,比任何人的说法都更有说服力。”纪南枝一字一句说得极缓,眼睛始终直直地望着温令仪,“所以,温同学,我希望你接受我的采访,把你那天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还他们一个公道。”

温令仪眼前发空。采访这件事本身很简单,但她脑中却冒出自己以前刷到的社会新闻——采访人被仇家盯上,个人信息暴露,饱受骚扰,迫于无奈,最后只能选择搬家。她能出面为林建军作证,那是因为她的良心不允许她退缩,但接受记者的采访,又是另外一件事了。而且,昨天从商时序那儿得来的消息是,三个家庭都有了相应的补偿,理应来说,这件事已经跟她没关系了。又何必去淌采访这套浑水?

但她没有马上拒绝。

“采访是以视频的形式,还是以文字的形式?”她问。

“文字。”纪南枝看出了她的顾虑,毫不犹豫地答道,“你不用出镜,稿子里用化名,不会提到你的名字、就读学校、培训机构,只会用‘一个目击者’来指代。”

温令仪攥着背包带的手指稍稍松了些:“那别人能通过你的描述,认出来那个人是我吗?”

冷风吹过来,纪南枝别开眼,话音轻下去:“我会尽量模糊你的信息,但你回答内容里面,可能会涉及一些具体细节。如果有人熟悉情况,可能会猜到。”

熟悉情况?

温令仪沉默了。事发当天,七楼在场的人,除了她,就只有林建军。项目方只要翻一翻当天的监控记录,或者问一问那些工人,就能知道是谁在楼里。

“温同学,我知道你有自己的顾虑。对于你这个年纪来说,要让你一下子做出选择,确实有一定的难度,但是我真心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纪南枝语气诚恳,“你的作证,不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话,它关乎到两个家庭未来的幸福。”

她说这话时,手抬起来,够向枝头。那枝白梅只剩最后几朵,花瓣边缘已经发蔫,被风一碰,颤得厉害。

纪南枝的指尖捏住其中一朵的花萼,轻轻一折——

“别折——”

话脱口而出的刹那,温令仪自己都怔了怔。她没想管这档子闲事,可那几朵花挂在那儿,摇摇欲坠的,她有点于心不忍。

纪南枝的手停在半空,没折下去,也没收回来。她看着温令仪,语气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折它吗?”

温令仪抿唇不答。纪南枝的神色过于凝重,有那么瞬间,温令仪甚至有一种自己被剥光衣服,晾在光下的错觉。心口砰砰的,答案差一点就要跳出来,但她硬生生把它按回去了。

“这枝上就剩这几朵了。今天不折,明天风一过,自己也会掉的。”纪南枝把手收回来。慢了一秒,她指尖那朵白梅被风带下去。“可要是有人伸手挡一下,它还能多挂两天。”

温令仪嘴唇抿得发白。她听懂了。纪南枝说的不是花,而是那两个家庭。

她心头微动,眼前骤然出现那一整面墙的向日葵,画得歪歪扭扭,笔触重得像要戳穿墙面。林建军要是没了工作,那面墙还在吗?

那个家本来就摇摇晃晃,要是没人替他们说一句话,就跟这枝上的白梅一样,风一过就散。

商时序确实答应过要帮忙,但是他又能帮到什么程度呢?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特助,真要论话语权,他真能说上话吗?

哪怕最后两个工人都得到了补偿、都没有失业,那那些流言蜚语呢?它们又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压在他们孩子肩上?

温令仪没敢想下去。

纪南枝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语气诚恳:“温同学,要是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就打这个电话找我。我可以给你足够的时间考虑,但那两个家等不等得起,就不好说了。”

温令仪还怔在原地。她没有伸手接纸条。背包拉链没拉紧,余下一道缝。纪南枝把纸条塞进那道缝里,转身走了。纸条很轻,但落到包底的时候,却坠手。

风忽然停住。枝头最后一瓣白梅挂在那儿,颤了颤,停住了,终究没掉下去。

而那朵被折下来的白梅,安安静静躺在地上,花瓣上沾了一点灰。温令仪低头看了片刻,终究没弯腰去捡。

-

当天晚上,温令仪再次失眠了。她闭眼数星星,数到一千多的时候,自己也忘记数到哪儿了,只能从头开始数。

那张纸条就塞在枕头下面、她随手就能捞到的地方。她没有看,但是上面的每个字她都能背得出来——纪南枝,曜城晚报,还有那串她看了好几遍、早就熟记于心的手机号。

她告诉自己,记住手机号只是出于前世从事会计的本能,但目光每次落过去,发颤的指尖、砰砰的心跳声、还有脑海中那个一闪而过的、想要掏出手机的冲动——它们真实无比,它们不会骗人。

她甚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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