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蟒蛇的瞳,看见忍者装扮的男人和粉红头发女子重新站起、重新持剑。
苍白的手抬起,前方顿时瓦砾横飞,炸开一朵朵猩红血爆,红光万花千蕊,如溅起红梅点点。
没有回头看掩埋在废墟中的二人一眼,他行尸走肉一般拖着自己的步伐,走过翻腾血海,继续向前。
冲天的火光与血光在上弦之六身后燃起。
很快,蛇的眼睛发现了另外两个猎物。
“炭治郎君,右边!”
轰然炸开的巨大血花,堪堪擦过鬼杀队少年的身侧。虽然只是锋芒擦过都留下血肉模糊伤口,但没有致命。
啊,没打中。
算了,先把那个女的杀了。
他抬起冰冷的臂,下一朵猩红怒放繁花,很快沿着他视线方向炸开。
赤血的红浪升腾,瞬间将那道纤柔文弱身影吞没。这爆炸足以将一幢巍峨的建筑物都摧毁。他仰头望着飘零的火星,神色空茫地想道,又下雪了。
然而他仰望赤红“飞雪”飘舞的目光,很快定住。因为那道纤弱的身影再度从血光中冲了出来。
她重新进攻时,骤然腾起的血镰将她的刀锋紧锁。
但转瞬之间,女人已变幻策略,华美流畅的腿技劈到他的臂上。
区区人类的体术也想和他对战么,还有这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配合——妓夫太郎眼风一扫,血镰立刻也向身后攻上来的少年身上砍去,将对方轰出百米远。
就是这两个人杀了小梅。
杀意如漆黑漩涡将他的灵魂全然吞没的时刻,他心中反倒极度平静。
鬼空茫的心渐渐想起,无惨大人要把这个女人变成鬼似乎是因为她和那个叫珠世的鬼一样,有鬼王需要的药剂。不过这药剂无法阻止毒素蔓延吧,鬼苍绿的眼睛眯起,视线早已穿透对方纤薄皮肤,看见毒素在她的血液内越发凶猛地奔涌。
即使吃药来和他战斗,也不过是作困兽之斗,让她死得更凄惨而已。
本来,他还想将她一击毙命。但既然她自己上赶着找他凌迟、折磨……
一朵血花炸开,大片的紫色迅速在她腿上蔓延开来。
刚才还用着那无聊的武术,这下她的腿还抬得起来吗?被毒素疾速侵蚀,她的腿很快就要废了。
但臂上再度传来虫蚁啃噬一样微不足道的痛苦——居然,还有力气来攻击他。
百合般苍白,寒春般凛冽,她因失血过多而生机尽褪的脸上仍有冰冷怒意。漆黑眉睫之下,深粉的瞳燃着幽隐的光,仿佛暗夜中的火石。
真是倔强,完全不服输。像一块钻石。坚固美丽得……让他恶心。
鬼眸光冷漠。
又一朵血的花朵怒放。
这次是她的臂。一个剑士,一个武道家最不能失去的肢体。她的双手顿时也如被人连根斩断的白木般垂下。
猫抓老鼠的游戏,过去的百年间他常和妹妹一起玩乐。但现在只有他一人,还有什么意思。
击中了眼前这个女剑士的双臂双腿后,鬼端详了她片刻,终于玩腻。
他徒手掐住她的颈,将她提到半空。雪白的颈,纤细的颈,像一只天鹅垂首,被他掐在手中,这令他无比厌恶和憎恨的美丽之物。除了妹妹,所有美丽的东西都不应该存在……下一刻,猩红的血花直接在她心脏处绽开。
轰一声。
那烦人的呼吸声终于停止了。心跳声也停止了。
很好,很好,死了一个,还有另一个,那个——灶门炭治郎。
鬼掐着她纤弱的脖颈,正想像撇开一朵枯萎的花一样直接把她挥到一旁的废墟去,如太阳灼烧的刀锋瞬间劈到他脖子上。
上弦六眼窝深深下陷,苍绿野火般的鬼瞳阴冷燃烧着,很快对上另一双炭红色的恨意滔天的眼。
他笑着:“你的师姐牺牲自己给你拖延时间,你怎么不逃跑啊?”
“那两个柱,还有你那两个队员同伴,刚刚已经被我解决掉了。”
一挥手,他直接将那被他掐着颈项的女子抛到一旁废墟中,而后转过头来,徐徐笑道:“好了,现在你的师姐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就剩你了。你真是好运啊灶门炭治郎,还能活到最后一刻。”
“要不,我先把你妹妹杀了再杀你吧怎么样?”妓夫太郎嗤笑一声,血镰飞旋,将恋雪刚才被打落在地的日轮刀卷起,“就这么决定了,先杀你妹妹再杀你!”鬼杀队的日轮刀,即使只是刀柄握在手中也有阵阵滚烫的刺痛传来,但他已经完全不在乎。
他还有什么可在乎?
一刀再一刀,疯狂向炭治郎背后的木箱砍去。
他已经看出这个该死的家伙也是在作困兽之争,和那个什么素山恋雪一样。血流满面,多处骨折,居然还在坚持战斗。
而且,还往他身上——
“哈哈哈,你以为这种东西对我有用吗?”妓夫太郎瘦削的腰向后仰去,喉中爆发出一阵大笑,“苦无?紫藤花汁?刚刚你和那几个女忍者会面的时候她们给你的?”
就连斩鬼的日轮刀他都当杀戮玩具一样握于手中,还会害怕这区区涂抹了紫藤花汁的苦无么。
唯独扰乱他心神的是……
刚才那个素山恋雪让他回忆起来的往事仍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妹妹。
小梅。
小梅。
小梅。
千万朵猩红的血爆再度腾起,在眼前鬼杀队少年身上疯狂怒放。
冲天血光腾起又散去。
眼前的少年咬着牙、坚持不要倒下去,但鬼只是无所谓地笑着,一步步走来。
“喂喂喂,怎么还能站得住啊?这是什么表情,一个虫豸、蠢货、废物也配露出这种仇恨的表情吗?”
虫豸,蠢货,废物,没出息的东西,不该出生的东西,连自己的妹妹也保护不好的东西。早就应该代替妹妹死在罗生门河岸的东西。
为什么活下来的会是他的呢。
鬼戏谑的笑容转瞬退去,眼中一片冰冷。瞬移而至,一个飞踢,他将灶门炭治郎击至熊熊燃烧的火堆中。
还在挣扎站起的人类,血流满面仍在用什么火神舞神乐向他进攻的人类,在他眼中就是一个笑话。
那个笑话的脸,却逐渐和他自己的脸重合在一起。
多么……多么让人恶心的脸。
他面上笑意全无,冷漠地开口:“刚才告诉过你了,我要先杀你妹妹。”
再度逼近时,上弦六手中淡蓝的刀锋举起——
但转瞬间,一道暴虐的蓝光贯穿了他的肩膀。
那只在他身上开出血洞的拳青筋暴起,仅仅是往外一偏,他的手臂便被整条撕裂,摔落在地。
淡蓝的日轮刀即将和他的断臂一同滚落在地,那锋丽刀身就要沾染泥尘之际,却被一只深蓝色的手接住,紧握。那握刀的手,似乎极度用力又似乎不敢用力,矛盾之下,甚至微微颤抖。
又是一拳,血肉的烟花炸开,来人将他的头颅也粉碎。
断颈之后露出一双红莲业火映照的金色眼睛。眼侧、眉端、太阳穴,一缕缕,一道道,宛如蛇行,全是暴起的青筋。
阴沉至极的声音传来:“这把刀也是你配用的吗。”
空气中涌起浓郁的血腥气,从天而降的鬼,身上流淌着比游郭之鬼强悍百倍的鬼血。火光明明暗暗,照出一张面无表情的攀满深蓝色刺青的脸。
“哦,原来是猗窝座大人。”
上弦六的头颅,一秒内就已重生。
他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抱歉,刚刚没仔细听你在我脑海里传音什么,因为……刚刚我忙着杀你那个素山恋雪呢。”
*
这个什么万国园艺博览会真是无聊至极。
要不是所谓的新品种蓝色花卉第三天才展出,他早就想走了。
博览会场地设置在公园,加上设计了灯光布景,晚上也游人如织。
猗窝座把所有展出的盆栽和造景都看完后,在脑海中记下有哪些可以“复刻”到他和她的庭园中去,然后百无聊赖地盘坐在长椅上,托着腮打量过往游人。
看到一男一女,他心想她似乎也对园艺感兴趣,为什么要去执行那些无聊的任务呢,还不如和他一起到长崎来。
看到一家三口,他又想,她似乎没有和她说过她这一世的家人。
啊,好无聊。
他的目光不禁再度看向园路尽头,被父母牵着手的小女孩。
她居然从没有和他说过这一世她的家人。怎么,难道她怕他找上门,所以遮遮掩掩?都胆大妄为到和一个鬼在一起了,还怕这些,真好笑。等他回去,他就问个一清二楚——
那本来要离开的一家三口,却在一面广告牌前驻足。
八月的,长崎的海滨花火大会。
一家人中的父亲将那小女孩抱起,让她能更清楚地看见广告画上五彩斑斓烟火:“是尺玉百连发喔,还有海面的水下花火,你不是一直想看这个吗?待会我们就坐电车去海边……”
广告牌中的花火大会就是今天。
按照他的速度,从这里去海边也只是十分钟的事情。
以往在任务中路过人类的城市,如果有花火大会,他几乎都会驻足观看。不知何故,那在夜空中绽放的繁花莫名吸引着他。火树银花,星辰如雨,漫天花火照亮他攀着深蓝刺青的面容。渐渐地,就连他日夜修行打磨出来的招式也以烟花为名。从前他很困惑为什么自己会喜欢这无聊的人类的造物,灿烂一刻就消失的花火,不过是幻梦一场,如此看似梦幻实则脆弱易逝之物……直到她说,她也喜欢看烟花。
真是无聊……原来就连他喜欢看烟花,也是因为她喜欢。
尺玉百连发。水下花火。按照招贴画的描述,是难得一见的盛事。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抽空去一趟。
但此刻上弦三依然静坐在长椅上,对画上盛大的海边花火大会视若不见。
因为他早就约好了等他回东京,再和她一起去看东京八月的花火大会。他和她二人间的约定……
她肯定会很开心,很感激,一定会不停说着,真谢谢猗窝座先生你陪我一起来看烟花。
他的眼前已经能浮现出她的脸。像百合一样洁白的脸,像寒春一样静美的脸,如梦如幻月,清艳之下藏着淡淡的哀愁。他多想看到她总是萦绕着一缕孤寂的脸上,能泛起雀跃神色。她最喜欢的灿烂的花火,能将她的忧愁照亮么?
等他调查完那个什么新品种的蓝色花卉,就……
但忽然间,一股强烈的恶心感袭上他的心。
再无伤痛、再无疾病的鬼的身躯,横膈膜就像要呕吐一样忽然疯狂地痉挛起来,他全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只听得无数乱音在他脑海中翻滚,滔滔、滔滔不绝,像一片肮脏的井水在黑暗中向他涌来,每一秒,每一秒,不祥的预感只比上一秒更强烈,在他心上翻涌。
猗窝座几欲干呕。
以往,他一直不屑于调取其他鬼的视界,因为觉得下级鬼就是群低等的东西,他懒得看他们每天除了杀人吃人就毫无追求的生活。但眼下这一刻,几秒之间,他已将所有在东京的鬼的视野都翻遍——
终于,他的目光在游郭的暗红灯色中停顿。
“爸爸、妈妈,那个哥哥刚才还坐在长椅上,然后一下子就和飞起来一样消失不见了!”烟花招贴画前的小女孩,连忙左右各扯一下父母衣领,让他们转头去看,“真的,真的!”
女人拍拍她的头,笑笑:“妈妈的宝贝太有想象力啦,不过会飞的人是不存在的哦。应该只是那个大哥哥有什么急事,所以用跑的离开了吧。”
“不是,他真的飞起来了——”
“哈哈,怎么会有人能飞啊?走吧走吧,我们去坐电车,去海边看烟花……”
*
风驰电掣,星奔电迈。
从长崎到东京,以他的速度是半天。这在鬼之中,已经是快得恐怖的速度。但此刻所有的风景都在他身后退去,像被森蓝的烈火疾速吞噬一样消融,要比半天时间更快、更快——
为什么要到游郭去。
失踪的游女,都是被你所害吗?
那个该死的花魁鬼的视野中,她举剑说道。
为什么知道失踪了几个游女后就要去调查。
和她有什么关系!无关的人类,失踪再多也没有关系,死再多也没有关系,他们全都去死就好了!
那两个鬼,那群鬼杀队剑士,他们全都去死就好了。
他一定会……杀了他们。
已步入关东的域界,鬼的瞳中金焰焚烧,心中无数杀戮的念头如狂蟒般缠卷奔涌。
和她一起作战还能让她受伤中毒的废物,胆敢掐着她的脖子让她撞上层层木墙的妓夫太郎。他立刻就会把他们全都杀了!幸好,幸好她还没事,她似乎反制了那个该死的鬼……
她一直都很聪明,她一直都很有天赋,她一直都,她一定能……
然而很快,他的血液如同冰冻一般凝固。
倒数五分钟。
得到了全部力量的上弦之六,将游郭彻底摧毁成一片废墟。面对如此险境,她依然要和那个鬼对上。
刹那万丈高涨的仇恨之火,火舌似乎也蔓延到了她身上。
为什么还要对战。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去看烟花吗?不止跑到游郭里来,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冒险,把对我许下的承诺……抛之脑后!
等今天结束之后,等我把他们全部杀光之后,我一定会把你关起来,锁起来,让你再也做不出这些愚蠢的举动——
倒数三分钟。
他对她的责备、怒火、怨恨,刹那间又全部消失了。
因为她的双臂双腿血花飞溅。
妓夫太郎对他的传音置若罔闻。
他生命中最珍爱的人被游郭之鬼,那个他平日根本瞧不上眼的低等的家伙废去了双手和双腿,然后又随意抛在一旁的废墟。上弦之六的视界很快对准了灶门炭治郎,以至于她彻底从他的金瞳中消失。
她消失了。
他看不见她。
浑身的血都涌上他的头脑,所有风景都在他拳下青光中撕裂。
最后一分钟。
火光影绰,整个世界都是血色,锥心滴血的红。
他颤抖的手终于触碰到她已被鲜血染透的后颈。
再也,再也,没办法从这片小小的、他无比熟悉的肌肤找到一寸还算洁净的皮肉。她浑身上下都是血。他想托着她的颈将她抱起来,却又浑身僵硬如雕塑,一尊冰冷幽冥中的大理石塑像,生怕自己身上冷硬的坚石会令奄奄一息的恋人更加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一百年,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找回人间的语言。
她的名字是世上唯一的词汇,他俯身而下,低声地、小心翼翼地、不断地呼唤她:“恋雪,恋雪,恋雪,恋雪,恋雪,恋雪……”
*
【您已在中毒状态内连续服用两瓶生命回复药剂,该药剂无法解毒且服用超过三次有抗药性,请您合理利用资源。】
很贴心地,末尾还有一个括号,包括第三次。
这药剂连续服用居然还有抗药性。
没关系,只是恢复这点体力也够了。足够她对战这个上弦之六……宇髄先生他们不是已经呼叫了增援么,等伊黑先生和忍小姐赶到后……但她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现在的状态。
日轮刀被血镰锁住的数秒之内,她已作出判断。
炭治郎君比现在的她更适合战斗。
刀锋被锁住,她改用体术,最后拖延一分钟。
鬼青灰的手很快掐住她的脖子。
轰一声,足以令一个人内脏悉数破裂的冲击在她心脏爆发开来。
……幸好她提前吃了药。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的背撞上废墟的断瓦残垣,丛丛火星在模糊的视野中落下,有一些似乎还落到她的身上,烫得她的伤口又是一阵刺痛。
好困。不行,再坚持一下。用了两瓶药,应该不至于这就要昏迷过去吧……大不了就再喝一瓶吧,无所谓了。再喝一瓶,再撑一会,然后……和他去看烟花。
她目光一顿,随后一点清苦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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