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洛寻这个人,就要从她四岁时说起。
那是她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有一定的记忆。
四岁的她,对于世间的感知破少,细细数来,也只有一间黑屋子算得上印象深刻。
屋里散发着腐烂味的屋子,整日不见天日,被困在生不如死的地方,犹如野鬼回地府,锁魂不看命格。
她的命大概确实不算好,这一辈子总共三个名字,三个名字背后的经历都不一样,惨则颇惨,好也好不到哪去。
“也许是跟这世道犯冲吧。”她心想。
四岁的洛寻还不叫洛寻,毕竟“洛寻”二字是她后来与司不量断绝关系后,自己取的。往前看,还住在黑屋子的时候,她甚至连“洛川凝”这个名字都没听过。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就像是灵魂被突然投放到这个世界,她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不知道自己何时有了对世界的认知,不知道自己将往何处,甚至不知道“活着”是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自某天起,好像有时大脑里有几道嗡嗡声,说着些什么“穿书”、“配角”、“男主角江昼”、“女主角秦子卿”之类的话,念着各种情节内容。每当这时,她都会狠狠地拍打自己的脑袋,心里大喊痛死了。
那声音说:“女主是在你二十一岁的时候出场,可别忘了重要剧情……咳,总之,以上就是书中剧情了,你听完没有?”
她说:“我还能不听吗?你整日在我耳边念叨,睡觉都不停歇!”
那声音说:“你老老实实在书中世界待着,总有一天能回去的。可别想着自残,我盯着你呢。”
她道:“随便。”
那声音说:“人活一世,不就是要看开点嘛。左右都是活几十年,何不开心点?”
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开心起来。
偶尔有几位华衣公子会来到这间屋子,不是叫她野狗,那就是叫笨狗,有时更过分,直接“嘬嘬嘬”地喊她过来。
有人喊她杂种,有人喊她畜牲。她那时还不知道“狗”为何物,更不知道那是侮辱人的话。
她不知道,但她凶狠。
直到某天,黑屋子外来了位七八岁的华服公子,进来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手作引状,嬉笑道:“喂,嘬嘬嘬,爬过来,小狗。我给你肉吃。”
他说话间,身后的门里出现几个人。
几个太监模样的人抬着一箩筐的肉在门口,冷漠地看着门内。事后回忆了一下,那肉其实并不新鲜,但那时的她很久没闻到那么香的肉了。
屋外的阳光如同一把利剑刺下来,灼得她眼睛发疼。她缓了片刻,目光才缓缓落在来人身上,待看清后,几乎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位公子。
她不知道羞辱,但她知道疼痛。
那位公子她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能给她带来殴打,以至于她每次都会凶狠地瞪他。他则放话表示:“我定有一天弄死你。”
那公子嘬了几声。她四肢并驱地爬过去。
正当公子欣赏着她的姿势时,她咬了一口那人的腿,死死不放。
“啊啊啊——”那公子登时惨叫不已。
不少人上前踹她、扒开她,喊道:“快松开!你知道你在咬谁吗?”
“殿下!您没事吧,殿下!该死的,快松开,你得罪了殿下,知道吗?!”
“天呐,疯狗又咬人了。咬了死人还不够,现在又咬五殿下。陛下要是知道了……”
“得了吧,陛下从不过问这里的事。要是陛下知道宫里还有这样的人,她早跟她娘一块死去了,哪里还会留到现在?够了!快把她拉开!”
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咬得死死的,任所有人踹她、踢她,她岿然不动。血液蔓延在口中,有些难闻,不知为何却尝出了几口腥甜。
半晌,终于,在华服公子的惨叫中,她硬生生把对方的腿肉撕咬下来。
她咬住那块生肉,连忙躲开对方踹过来的一脚。随即,一巴掌迎风而来,扇在她的脸上,左侧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宫人尖叫道:“啊啊啊啊!完了,完蛋了!殿下的腿被咬烂了!这样会留疤的!”
“她……她居然,居然……”
“这么大块伤口……在书房里一定会看见的,这下圣上肯定要过问了!等死吧你,柳霁然!”
她捂着嘴巴的手顿了一下。
柳霁然?
那华服公子嗷嚎许久才慢慢缓过来,见她狼狈模样难免想呕吐,指着她说:“打死她!打死她!这条疯狗,留在宫里祸害人的东西!”
一声令下,一群看不清脸的人飞奔上来。她蜷缩着,双手护住脑袋,眼睛依旧恶狠狠地盯着来人。
疼啊,脸疼,身体也疼。
像是一团火在身体里,沿着食道来来回回地滚动,刚滚到喉咙,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只听见有人呸了一声,道:“你果然跟你娘一样,是条疯狗!陛下的克星!扫把星!陛下有天大的宽容才会留你一命。”
“我看是陛下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吧?”
“都是你娘的错!你娘有错,你也有错。要怪就怪你命不好,非要在你娘胎里降生,得了这身世。”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道女声传进来:“够了吧?虽然陛下先前不过问她,可难保之后也不过问。把她打死了,万一陛下问起来,我们该拿什么交差?”
那位华服公子本来正欣赏着她被打的模样,闻言回过头,看见了一位身穿锦衣的女孩站在门外。不知为何,他怒道:“你也敢来这里?”
女孩看起来只有三岁,可面色沉稳,更像五六岁的孩童。她瞪着眼,丝毫不输气质,说:“你在这里,我为何不能来?”
华服公子哑了,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半晌,挥手让众人停下。他催促说:“快回去,别来这里。最近天凉了,我送了几套棉衣到你宫里,马上回去穿好。”
锦衣女孩瞥了一眼在地上的四岁孩童,指着她,问:“那她呢?你们为何要打她?”
见女孩如此执意,华服公子有些恼怒,抓了抓头发,跺脚道:“够了!别再问了!这人是柳霁然。柳霁然的事你也敢问吗?你别管这里的事,免得惹事上身,快走!”
听到名字,那锦衣女孩有些慌张地看了看地上的孩童,顿时哑然。
众人如来时一样哄哄离开。门被人从外面关上,落了锁,纷杂的脚步声匆匆离去。
她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没有,脸上是空白的,眼睛是空洞的,身体是青青紫紫的,血是红红的,屋子是黑黑的,世界是无色的。
方才的记忆仿若空白的纸一样滑过去,她挣扎地爬起来,手臂颤抖着跌倒,于是四肢并驱地爬向里侧,留下一地的血痕。
她倚着墙坐下。
她的身旁坐着一个人影,也是同样的姿势倚墙,可那人一动不动,仿佛没看见刚刚的闹剧一样。
她伸手,拾起一块木片子,在黑暗中摸索着,刮下这人的肉。
那人是个死人,毫无察觉。
她早就把这间屋子摸了个遍了,这间屋子除了她,就只有这个死人。没人管她,没人照顾她,她几乎每日都是饥肠辘辘。偶尔可能会有人扔点泔水桶进来,聊胜于无。
她记得以前应该是能听见这个人的呼吸的,直到有一天再也听不到,几日后,这人散发出的腐臭味,恶到她呕吐。
她曾踹过这副尸体,想让腐烂味离自己远点,也曾躲在角落里,把鼻子贴上墙面,试图闻墙上的陈旧味,用陈旧味替换掉腐臭。
可一点用都没有,那腐烂味几乎无孔不入。
与死人相伴最难的一点是,她的鼻子几乎坏掉了。
不是鼻子的肉烂掉,是她的鼻子很难闻到尸身腐烂味,闻到也是极淡,可能已经把腐烂味当成了空气原本的模样,反而是在闻到新鲜的空气时会不停地打喷嚏。
她蓦然觉得浑身无力,把木片扔下,抱头蜷缩在双膝间,泪水止不住地流。哭了半天,她从双臂间抬起一双眼睛,盯着那具死尸,喃喃道:“你是谁啊……”
似是觉得死人不会打她,更不会骂她,她心底所有的难过都敞开地吐出来:“你身上好臭,让我好难受!你为什么要待在我身边?为什么我看见你会莫名地难过?为什么外面的人要欺负我?为什么他们叫我杂种?为什么说我是皇帝的扫把星?我为什么会存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有诸多痛苦不得解答,可死人不会说话,死人不会回答。她只能继续把头埋进双膝间,无声地流泪。
不知是不是这顿毒打让她得以见到天空,老天爷看见她,所以垂怜她、赏赐她。幸而有之,自那天过后,有人为她送饭了。
她不知道门外是谁,只有个窗户会在特定时间里被打开,一只白净的手端着碗伸进屋里。碗中有白嫩的米饭、肥大的鸡腿、可人的白菜、香腻的油汁。
那只手完全不像她以前见过的仆役的手,太嫩、太白净,像是娇生惯养出来的。
她一连吃了好几天正常的饭,每次吃每次都哭,泪水沾满了米饭。她心想:“咸的。”
七天后的夜晚。
外面应当很冷,屋里地板有丝丝凉气,怎么挡也挡不住,凉气往胳膊里渗,往骨子里渗。她蜷缩在墙角,双腿弯曲,把自己团成一团。
她颤抖着摸了摸手腕上的鸡皮疙瘩,指腹僵硬,已经摸不到温度,朝手里呼口气,气也是凉的。
她冷到快冻死过去的时候,门外蓦地响起哐当的声响。
是开锁声。
这声音太过熟悉,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横在头部,保护头颅,把自己缩成谁也看不见的东西。
那人来到她身前,见她这般反应愣了愣,随后才抚上她的额头,似在探温度。
那只手摸到她时,她怔了许久。
那只手又嫩又细,她想起来每天送饭的手,心说:“像,真的很像。”
她不自觉地松了劲,任由对方拉起自己。
那人拽着她的手腕来到房门前,在自己身上摸索着什么。
紧接着,一阵清脆的声音从那人手里响起,随即门里发出一声闷响。
这清脆声她听过,以往的日子里,外面的人想进来时,门外都会响起这道声音。响了,门就开了。
想象中的殴打没来,反而是一阵馨香从那人身上铺天盖地地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抹了抹鼻尖,睁开眼便见到门被那人打开。
她的嘴唇干瘪,完全发不出声音,身体太瘦太小,只能被对方拽着,跟着那人身后跌跌撞撞地狂奔。
黑夜里,她眼睛发疼,大概是适应不了这种光线,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觉得对方似乎不太高,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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