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的时候,众人找了个空旷之地稍作休息。
几位锻衣卫被秦子卿打发去找柴火,剩下的人都在收拾各自的行囊。顾子衣带着瞻阳一起去附近的河水里捞鱼了。
洛寻捏着衣袖边角,正沿着手腕弧度整理,忽然想到自己先前对着江昼说找江昼……这相当诡异了。
她咬了咬下唇:“嘶。”
不对。
她记得原著里的江昼性格犹如纨绔子弟,嚣张跋扈,绝不是眼前这副模样。此人的人设是不是崩了……
这时候,江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怕打扰她,所以语气放得很轻,说:“道长,想什么呢?”
洛寻回头,不假思索道:“想你啊。”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份败露,江昼换下了伪装时的衣裳,换上一身新的黑衣,蹀躞带裹身,裤腿被靴子收得紧,显得干净利落。
江昼没想到竟是这种回答,先愣了一愣,接着手指抵住鼻尖下,轻笑道:“哦……好吧,早知道你在想我,我就不打扰你了。眼下,倒显得我不识趣。”
他的手腕各有一只金箍,动起来时金光闪闪。袖口处大概是因为嫌麻烦,所以用银护腕整齐地束缚起来。再往下一看,衣袍上用了大面积的白云银线做暗纹,绣上了简单轮廓的鹤纹,每只鹤的嘴上又用红珠子做点缀,栩栩如生。整件袍子在暗处时看不出什么,一旦被光照耀,就微微透着各色泛光,仔细一看,这些泛光竟都是些竹子、松柏的形状,波光潋滟。
好贵气。
洛寻不太识货,只看得出是双面刺绣,说不上这究竟是什么料子,居然能捕捞光影浮沉在其中。但既然是江昼穿的衣料,想必不是什么便宜货,甚至可能很稀有。她心想:“这显然不是鹤浮阁的弟子服,但衣袍上用了不同走势的鹤纹……看不出他这是什么意思。”
头顶用了一顶银冠束发。银冠是鹤的形状,两只银翅展开,还有两条红带分别从翅膀后串出来,坠在脑后两侧。整体面孔看起来比此前精神很多,却也乖张很多,仿佛上一刻是温和如玉郎,下一刻就能露出老谋深算的笑意,心思又深又沉。
洛寻点评道:“挺好看的一身衣服,品味不错。”
不愧是江家小公子,就是有钱啊。
洛寻蓦然发现衣袍上的红珠子似乎价值不菲,不禁盘算起能不能偷取一颗拿去倒卖。她心想:“要是对外宣称,这是从江昼本人身上取下来的,只怕价格少说还能再翻一倍吧?”
往上看,他的脸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不,应该说这就是他原先的模样。
白,太白了。
白到有些不健康,明明是个练家子,唇色微淡,眉眼却浓。
这种白更像是常年不见阳光,偶尔被阳光一照就白里透粉。秦子卿的肤色也与他差不多,甚至江昼的更甚,果真都是些被精细养出来的贵人,平时住在金殿,不是论书就是论茶,出门坐步辇,走路有人撑伞,不白就怪了。
洛寻看不太习惯,行走江湖多年,不论抬头低头都只能见到粗粝之人,哪里能见像江昼这般的白净公子?所以她只看了一眼,就从他身上移开目光。
江昼被她看了那么久,见她终于移开目光,便笑问:“很好看?”
“滚。”洛寻淡淡道。
江昼的腰间佩了锋芒剑,左右各有一只玉料、玛瑙、珠玑串成的金白双穗的禁步和一对吉祥鱼样式的青白色对称玉佩,最左侧有一只散发着幽兰香的红穗香囊,最右侧挂了个玄色葫芦。
洛寻下意识瞥了眼他的鞋子,见上面竟也有暗处镶金嵌玉的,不禁狐疑道:“你真是来走江湖的吗?戴这么多玉啊珠啊,会碎的。”
更别提头上还有个银冠,金银珠宝玉,通通齐全,此人往街上一站,简直是行走的闹市。
开卖吧,洛寻保证会替他收钱的。
“……我已经戴得够少了。若还不够少,我明日再摘点下来。”
洛寻:“嗯?”
你平时到底戴多少贵物?
“平日出门在外会讲究点,所以戴得齐全。”江昼只看她一眼就知道她误会了,于是解释道,“在家就图个方便,只佩一对禁步即可。”
洛寻:“哦。”
“道长要不要禁步?可以压住衣摆,走起路来还算方便。”他说,“我这还有一对。”
哪里方便了?
江少侠啊江少侠,猜猜看这东西为何要叫“禁步”,就是专门让走路不方便的啊。洛寻怀疑他平日里步态舒缓,仪态万方,有度更有韵,早成了习惯,所以才会觉得戴禁步很方便。
她断然拒绝:“不要。”
“行。”江昼说。
那只葫芦倒是吸引她的目光。金线在葫芦壳上画了一些飞翔的鹤,再用红绳缠在腰带。见她打量许久,他道:“收纳用的。”
“它叫什么名字?”洛寻指着它问。
江昼说话的尾音微微上扬,似在困惑:“啊……还要起名字?那,就叫收纳葫芦了。”
洛寻:“……”
好随意,真的不是在应付她吗?
“不如叫百宝葫芦?”江昼眉眼微弯,握紧拳头抵住下唇,轻笑了几声,“我不会起名,让你见笑了。”
洛寻仰了仰下巴,隔空示意那只葫芦:“看起来里面很有钱的样子,不如就叫‘纳金葫芦’,寓意也不错,纳金多金……”
她刚说完,才发觉这话不妥。她一个外人怎么能随意给江昼的葫芦起名字呢?再说了,这种贵人起名向来讲究含蓄,“纳金”二字太显摆了。
洛寻咬了下舌尖,止住口:“抱歉。”
江昼不以为意:“听道长的,就叫这个名。”
这怎么好意思啊?洛寻有些尴尬,可见他毫无反应,只好转移话题,说:“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你就叫江无间?”
明明是江昼,却假称江无间,看来先前所说也不为真嘛。
江昼移开目光,微微垂下眼,看向地面的某处,慢条斯理地说:“我名江昼,字无间。”
他倒是很有修养,像是常年被当做富家少爷,以软锦金贵细食养大,讲规矩,论礼仪。她觉得,这确实符合江昼的身世。
洛寻怪道:“我记得传闻中的江昼没有取字。”
这话是真的,虽然江昼已经二十有一了,但江湖里广为流传的消息是——江昼公子的确没有表字。
一般来说,男子年到弱冠之年,父亲应该在冠礼上宣布儿子的表字。可去年那场冠礼,恰在洛寻差一脚就踏进天霞县之时,她听说江阁主全程避开了表字相关的谈话,族内长老们也颇有默契,缄口不提。
此事甚至引起过江湖人的争论,人们都好奇这场冠礼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各种打听消息。而身处讨论中心的江昼——他本人对此毫不在意。
江昼又怪异又礼貌地看她一眼,不知忍下了什么话,颔首道:“真没骗你,我自己取的字。”想了想,补充说:“刚好是在你问我叫什么的时候取的。”
洛寻无语片刻,心想未免也太随意了吧,道:“你还说过你的‘江’,不是鹤浮阁的‘江’。如今一看,这哪不是鹤浮阁的‘江’?还是江家少主呢。江少主,我都有点分不清你嘴里的话,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了。”
“我对你说的一切,没有一句是谎言。”江昼语气温和,但不难听出其中的坚持,“江无间的‘江’,与鹤浮阁无关。”
洛寻不知道他在坚持些什么,遂再次转移话题:“说起来,其实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吧?”
江昼:“嗯?”
那边的几位锻衣卫已经回来了。众人在空地用木柴架了个篝火,围坐在一起聊天。
天色愈晚,那团篝火中的光芒逐渐勾勒出洛寻的身影。她在那片黄晕中说:“在霞义谷时,你叫过我的名字。”
她记得在第二景里,最后她从地面坠入黑暗时,江昼伸手想抓住她。
而她在那时听见了一个久违的名字。
洛寻慢悠悠道:“你那时叫了一声‘洛川凝’。”
这个名字,她早在断绝师徒关系时就弃用了。
若要论原著。
记得书中的洛川凝是个性格冷淡且武艺高强、但身世神秘的名门弟子。她曾对外宣称“我剑只斩宵小”,二十五岁在宴席上,当着公主的面掷酒盏惊四座——说书人戏称“我掷杯问不平”。或许是因为原作者偷懒,原著的洛川凝甚至与江昼同岁。
是个名声不小的江湖传奇,是个毫不起眼的小说配角。
江昼即便听过洛川凝的名声,也没道理会认识洛寻。
那头的篝火噼里啪啦地响了几声,顾子衣和瞻阳带着一竹篓的鱼回来了。秦子卿说要吃辣味的,于是锻衣卫连忙拿出一盒辣椒粉。几个青玉阁的弟子眼巴巴看着她手里的辣椒粉,最后是秦子卿又高傲又别扭地递给他们。
许久,江昼才道:“哦,是。”
洛寻的声音随即轻松起来:“既然你我都已经互相揭露了身份,为了接下来的旅途愉快,不妨坦然相对最好。不如,就从江黎为何要追杀你开始讲吧?”
一棵大树,五人环抱都不够。两人都倚在同一棵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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