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任何盛夏,霍络佐最想去看的是,楚洬溟眼中很好玩的盛夏。
因为冥冥之中,他很笃定,自己也会爱上那样的盛夏。
马车队在傅州翠影重重的山道中行驶,在苍郁葱茏的林间穿过。扒在大车窗边,探头出去,深吸一口气。人像身处在飘落人间的碧色云海里,风拂过,碧云在阳光中沙沙变幻模样,泛着金光。
山下是成片的稻禾。一条长长的道路在田埂之间,一直延伸到远处,没入又一片林间。两山之间,唯有这一队马车静静地行驶。
稻田的主人住在远处冒着厨烟的小木房里,带着尖角帽的白衣农夫在田深处走着,从这里看他只有一串耳铛那么大,几乎要溶入稻田里。
除了随行护卫整齐的脚步声,没有别的人烟的声音了,两山之间的这一片天地,便由他们两个出来玩的男孩共享。
楚洬溟经常拍拍他的肩膀,指着他那边的窗外说:“那边来人了。”霍络佐就会扒过去看,接着就会瞧见,那边来了三头牛。三头牛在马路上走着,见到有车队来了,有些惊讶,但也不慌,“哞...”叫了两声,缓缓扭头让道。
这时,霍络佐便会听见自己耳畔也传来几声小小的“哞...”,是身旁的人不自觉地模仿那好玩的声音。
三牛往稻田边缘走去,它们情绪平静,就如它们的步伐一样缓而静。
过了一会儿,空中飞过一大群白鹭。楚洬溟就会很激动地拽着他的领子,一把把他拖来这边的车窗看。霍络佐探头望向天,一大片白色拍打着它们的好大的翅膀,穿过山间。
霍络佐脱口道:“仙鹤?”楚洬溟说:“这要是仙鹤,我们就找到洞天福地了,可以去修仙了。”
霍络佐扑哧笑了一下,接着问:“怎样可以修成言阊的仙?”
楚洬溟回答:“这我哪里会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还在这儿?我早就拿把拂尘坐在云端了。到处飞。”
霍络佐想象了一下,楚洬溟穿一件白色道袍,抱一把拂尘的样子。
他随口说了出来,楚洬溟脑子里便有了画面,脱口道:“哈,那应该真的蛮帅气的!”霍络佐刚想为这番自恋的发言翻白眼,后意识到他不是夸自己帅,而是说当神仙的架势应该挺帅气的,于是笑出了声。
又走过来一群鸭子,鸭妈妈带着一堆小鸭子。楚洬溟观察得很仔细,他会说:“你说,这鸭妈妈一生生那么多鸭宝,她能顾得了每一个吗?那么多兄弟姐妹肯定会争宠的吧?比如那个会说“我要跟妈妈走近一点”,那个说“我要跟妈妈走近,每次都是你走得近!”。”
霍络佐说:“哎,你,我,生在王家,这应该是最熟悉的事吧?还用得着借鸭子来想吗?”
楚洬溟依旧盯着窗外,则答非所问说:“不知道,反正我母妃就我一个,我不需要和别人争,哈哈。”过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在脑子里想了什么,心有余悸说:“幸好…幸好我不用和别人争,不然一定很惨烈。”
霍络佐愣了愣。
他们很快就到了面前这座山后的村寨,再走一天半就要到傅州的治所城了,此番的目的地便是那儿,算是巡检傅州城内镇戍军营,也借机出来玩。
山后村寨热闹许多,小镇子临河,便会有船只停靠歇脚。不像方才他们走陆路,人迹罕至,不过,为的就是一探那绿水青山里的宁静。
镇上码头的食店内,楚洬溟终于遇到了几个月未见的军师大人。
彼时,楚洬溟正扒在食店二楼的窗边看风景,突然,瞧见了什么,他站起来,手撑在窗台边,朝河岸快要停靠的一只小船大喊:“啊!那是谁呀那是谁?哇美女!哇噻好美的美女!乡下小镇都能见到美女!我是不是来仙境了?我真是饱眼福了,我太幸运了!”
霍络佐瞧着身边人,笑出了声,真是浮夸。
他正扒在他旁边,也在往下面看。客舟棚檐之下,殷大人倚窗而坐,单手撑腮,眉眼低垂,缓缓眨着眼,实在是一位姝色丽人。她今日耳垂上悬了一对粉色翡翠坠子,河面反光映上脸庞,将皮肤衬得白皙又亮。
且她今日那双天生的妩媚眼,还施了橙粉交融的轻妆,烟色缥缈。她半绾长发,垂发如瀑,被河风轻轻拂起,柔顺得似初春蚕丝一般。
殷纯佫今日心情不错,听见那嘎嘎吵闹的声音,倒也没嫌弃,只抬首,望向那窗边,笑了笑,淡淡自言:“聒噪。”
那客船渐渐靠岸,楚洬溟转头便跑向楼下,瞧他那灵活的步伐,一定是又想做什么事。霍络佐慢步跟着,在楼梯的拐角坐下来,扭头探,见楚洬溟倚在食店正门旁的墙后。
待食店的门帘掀起,殷大人走进来时,楚洬溟“啪!”一掌拍在她耳边。那掌声力道不是很重,轻轻一声而已,但殷纯佫还是被吓了一下,眯了下眼。
随即,她无奈转头看向他,给了他一个想刀人的微笑,“要死啊?”
楚洬溟嘻嘻笑了笑,背着手,凑向她,说:“生辰快乐!殷纯佫,你又老了一岁,但风华不减美貌依旧,愿你新一岁财运桃花运什么运都爆好。”
殷纯佫难得没有嫌人吵,收下了祝福,笑回道:“真心的,我不求什么运都爆好,平安顺遂我就满足了。”
楚洬溟道:“平安顺遂是肯定的。来,上礼!”他向小章将军打眼神。小章将军笑着端着一个精美的盒子呈给殷大人看,楚洬溟说:“金都带来的好礼,经过一个月的精心挑选——且放心,这回不是我挑的,是我宫里的宫女挑的,绝对包您满意,配得上您的档次。”
殷纯佫听他巴拉巴拉那么多废话,基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还不如直接看,她伸手打开那木盒子,见到里头的一对琉璃镯子,眼前一亮,“诶?这还真的蛮好看的啊。”
“那当然!”楚洬溟自豪地笑了笑。虽然根本不是他选的,但收礼的人开心也值得他开心一下。
“好看。收了。”殷纯佫抬眼莞尔。
霍络佐从楼梯处走下来,他没想到是有人生辰,这下空手还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依旧抬头走上前,真诚地笑着说:“殷大人,祝你生辰快乐,所愿皆所得。”
殷纯佫见到他愣了一下,随后眼神瞥向楚洬溟,“啧啧。”
楚洬溟露出洁白的牙齿,有些欠打地笑了笑。
“外臣谢过王子。”她优雅地微笑欠身行礼。今日心情好,也不想唠叨,反正尊重老板私好,而且现在看来这小孩子还是乖的。
原来,今日,正逢殷大人生辰,他们也正好都在傅州处理事务,便约着一起来傅州的名胜景点玩。
附近有座有名的道教山,很多人来祈福踏青。他们一路爬上山,大自然的新鲜空气最近对于殷纯佫来说实在是难得。
她所管的,是天瀚军附属的军队暗部:国内势力和国外军事情报、境内间谍清理、军队私自违法的武器研发、以及各种机密的勾当,全都她管。
近些日子,她基本就是窝在暗部的几个老巢内,没日没夜地过密文,听汇报,盯探子的训练。阴暗的事务做多了,日子久了不免觉得自己整个人也再次阴暗了起来。
阴沟里的老鼠。同事之间都是这般内部调侃的。且为避免显眼,运送的伙食也不咋滴,姐妹们都说咱们真就跟吃馊饭的耗子一般。苦命啊苦命。如今终于见到阳光,见到活人的烟火气,可得好好吸一吸,感觉这空气里都充满了精气。
而她,和与她一同前来的属下,就是那些个需要精气供养的白骨精。
好在大靠山六殿下还是靠谱的。暗部出来放松团建,护卫给安排招待得很是舒适,也很尽心,一直守着大家的安全。临江小县城的清泉泡了新茶品了琴楼住了,今日又能来爬爬山踏踏青,不错的。
暗部属下们在后面走着,慢慢晃悠上山,大领导则跟个出来放风的小孩一样,跑在最前面,看到猴子,激动地拉着身旁的真小孩去追,反而那真正的小孩看起来稳重些,一直在喊:“你闹什么呀...?这是猴子的领地,等下它们记仇了.....!”
山林间少了些清净,但跟楚洬溟出来玩就是这样,如今他领了个小孩出来,更是变本加厉。
殷纯佫轻挥了挥团扇,也习惯了。只听身后的属下走上前来,微微道:“姐,您说,殿下是不是近日在金都闷太久了?所以出来上个山这么开心。”她忍不住轻轻捂起嘴笑。
后面跟着的六七人,男的女的,都是被前头吵闹的声音逗笑了。殷纯佫摇着扇子道:“多半是的吧,殿下太久没返祖了,今日终于找到猴群组织了。”
后面笑声全都喷了出来。
一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半山腰的飞仙观。
“都是你追它追得太紧了,它才会拿果核砸你!”
“谁说的?我明明很友好!它刚刚是想给我递东西,没扔准而已。”
“猴子扔东西可准了,木木就是的。刚刚那只就是嫌你太烦了,想把你驱走。”
“不可能。我和它对视了,它肯定感受到了我眼神里的真诚。”
道观正门旁,一大一小坐在石头上拌嘴,侍卫在旁边守着。
后面的属下陆陆续续到了,一个一个向殿下行礼。楚洬溟便笑着说:“进里头祈福吧,早就打点好的。我们都去过了。”
殷纯佫带着属下在飞仙观里逛了许久。今日只招待他们,没有旁人。上了香,敲了钟,拜了神,替殉职的同僚家人祈福。接着有的人求了签,算了姻缘,听道士简言几句,坐在门口的茶台旁闲聊许久,有的人又不免聊到了严肃的话题,殷纯佫只能劝他们出来了就别想。精神不可一直紧绷着。
道观内的饮食清淡,却也很新鲜可口。吃饱了,歇息片刻,殷纯佫便起身去找楚洬溟。
问了护卫,才知是去了山溪处,很近,走了一会儿便到了,随即瞧见,好家伙,这人竟带着王子下河抓鱼。
卷着裤脚和袖腕,高束发髻,两人手埋在水里四处摸索。溪边摆了个桶,估计是从道观内借的,祝衡在桶边看着。
楚洬溟抓鱼的技巧大家都是知道的,下塘一抓一个准,一抓一个准,曾经能靠这门技艺养活不少人。他搬起石头一翻,迅速就能在浑水里瞧见鱼影,伸手快得不行,一下子就能连着捞上来三四条。
“手要再快些,你瞧见一点水纹就要出击了,不然一下子就游老远了。”楚洬溟教着身旁的小王子。霍络佐乖乖地点了点头,往前迈了几步,继续尝试。
他搬开一块大石,已经瞧见了鱼尾,快速蹲下来往水里摸,可是鱼已经窜走了。“嘶......这也太难了。”
“加油,实在不行,也可以这样。”楚洬溟从水里搬了一块颇有些重量的石头,看准另一块大的,朝它重重一落。
“这么砸,能把石头底下的小鱼震晕,它们就游不远了,不过不是每次都能找到合适的石头。”他把这块翻开,果然有游不动的鱼翻到水面上来。
霍络佐捞起它们,放进桶里。他按照楚洬溟说的,去找了一块大石,搬起来砸向水里另一块,溅起大片水花,弄得满脸是水,结果还是给鱼跑了,只捞到一条小的,忍不住自嘲笑了笑。
这天气,脚泡在清澈凉凉的水里,真舒服。山间看景,一会儿追猴,一会儿下水抓鱼,很自在,霍络佐喜欢这样的出游。
“在这儿抓那么快活,准备带下山卖呢?”殷纯佫在山涧边的小亭子里坐下来,靠在亭柱上,扇着风。
楚洬溟此刻满脸是水,笑道:“这儿的小鱼能卖啥钱呀?给那道观里的道士们加个餐罢了。他们刚刚给我们写了很好的祈福袋,挂树上了。”
殷纯佫安静地在亭子内坐了一会儿,楚洬溟便问:“要不要下来抓鱼?一起啊。”
殷纯佫笑道:“怎么可能。”
楚洬溟往溪边走近了些,直起身来,说:“那你跑来干什么?怎么不去和他们聊天?”
殷纯佫道:“来看看你,玩得开心便好。”
楚洬溟笑了一下,“开心。玩还是能玩得开心的。比在金都好,天天上朝听那些,压抑。”
殷纯佫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但弯起的嘴角还是微微凝固,没有人注意到。她望着眼前人的眼神变得略有些深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多事情左耳进右耳出便可,无需听进心里。”她倚着梁柱,静静地坐着。“而有些事情,本就是手伸不到的,更无需去烦恼了,反而累着自己的心。每个人生来都有每个人自己的位置。”
楚洬溟找了一块小溪里的大石头坐下来,手划着水,摆弄着水波,轻笑了一下,说:“嗯,我知道。”
她在说近日洹国的政事。
洹潾皇比洺浅公主大八岁,楚洬溟自出生便没见过他。他也没见过洹国的先君,洹潾皇的哥哥,濂皇帝。
那边的关系错综复杂,楚洬溟唯一知道的是,他这个可以唤作二舅的现任皇帝,身上有个奇特的地方——两只手都有六根手指头。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据说潾皇的左手大拇指有两根,是合并在一起的,但是各有各的指甲,右手则多了一根单独的小拇指。
皇帝这双奇特的手广为人知,也是因为有个著名的政策。潾皇登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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