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其英走进里屋,父亲秦彦方正睡着。
秦彦方面目清癯,两鬓染霜、脸颊无肉,因近日饮食上用的少了,整个人比往常愈发消瘦了些。窗外冷不丁卷进一阵风来,不比屋里打着扇子那般温和,秦彦方身子微一激灵,秦其英忙去将窗扇掩上。回过头来时,却见父亲已经醒了。
秦彦方定定看着她,唤道:“英儿,是你来了。我的外孙儿来了没?”
秦其英移步坐在杌子上,温声道:“爹,来了,在外头眠儿伴着玩呢。我知你睡着,怕他吵着你,没叫他进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俯身细细替父亲将四周的被角掖好,看着父亲灰白枯槁的面色,劝道:“爹,近日饮食可好?那药是要按时喝的,您别嫌苦。不好好喝药,怎么好得起来呢?”
说完了,却见秦彦方久久不答。
秦彦方正怔怔打量着眼前的长女,只见她身上不过是一身半旧褙子,发间也素净,手腕上那一对玉镯,还是当年她娘留给她的。
秦彦方心头一阵悲苦翻涌,眼眶通红,颤声道:“是爹害了你和你弟弟。”
秦其英听了这话,心里一酸,忙撩起裙摆跪在榻前,伸手握住父亲干枯手指,急切道:“爹这话,当儿女的怎么受得起?我们是个人有个人的运势,跟爹有什么关系呢?只有我们的不孝,没能好好侍奉爹于床前。”
她咽下喉头的哽咽,强撑出几分笑意来宽慰老人:“爹放心,弟弟早晚回来的。爹一万个保重身体。现下眠儿也要出嫁了。爹还等着抱曾孙儿呢。”
秦彦方见女儿这般自责,心知自己是把话说重了。只是人老了,见了久未归家的儿女,便顾不得前思后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他慌忙撑起身子拉她,连声道:“乖女儿,起来起来。爹啊,是刚刚睡懵了。”
秦其英依言起身,重新坐在榻前。
秦彦方靠着软枕,望着窗纸上的树影,道:“也不知你侄女嫁去京中是福是祸,她自小是个心思纯净的孩子,京中那些人呢,个个是一百八十个心眼子。咱们家里也拿不出体面的嫁妆,我就怕她去了遭人白眼。那你弟弟弟妹,该有多伤心?”
秦其英反握住父亲的手,柔声开解道:“爹也说了,眠儿是个心思纯净、顶顶好的孩子。京中将军府,也是护卫一方的国之栋梁。那少将军我虽没见过,也早有耳闻了,听说在军中身先士卒,立了不少功劳,难得的忠勇儿郎,虽二人从前不识,成了婚岂有不知道眠儿好的?爹放心吧。”
“都说我是为当今进言,才见弃于先帝。其实不是,”秦彦方想起当年于金殿抗辩,“当时我参的是睿王纵容母舅陵州巡抚陶仁简贪污陵州盐税案。陵州盐井盐滩广布,陶仁简贪得无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盐商破产、盐价飞涨,如此祸国殃民之举,别说他姓陶的了,就是天家,如果坐视不理,又当如何?彼时肃王更显仁德,二王相争,先帝有意立睿王为太子,我参了睿王,被革了职,倒显得像是为当今说了话。后来你弟弟被贬去了陵州,到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心里疑心也跟陶家有关,至今也不敢跟你侄女说,人的心里要是有了仇恨,就再难得开怀了。”
“爹。弟弟是去做他职司上该做的事,和爹又有什么相干呢?我们姐弟从小是爹一手教养的,爹就该知道弟弟的心了,哪里会怪爹?峰堂弟如今还在陵州寻访呢,弟弟只是一时忘了回家的路,怎么着也会回来看爹的。”秦其英轻轻抚着父亲的背。
秦彦方含泪道:“你这姑娘,还来哄我。好,爹也就盼着这么一日了,总要等到把你弟弟找回来。当年我从青溪县一路进学,考上进士。你娘别提多高兴了,说也要当个诰命夫人了。我带着她进京赴任,却也没过几天好日子,不几年没了,留下话说,我就是再娶了妻,只要对你两个好,她也都依的。英儿,你看你娘这话说的,我还娶什么妻呀?我只巴不得随她去了。可你两个孩儿殷殷看着我,爹又怎么能死呢?爹还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该做点事?古人说为生民立命,爹是做不了那么好了。可是那些朝上的满堂朱紫,他们该做的呀。他们却睁着眼睛都看不见。睿王是天家贵子,尚视生民如同无物。这样的人做了天子,大康别说万年,连二百年也无了。”
说到激愤处,老人面皮涨红:“爹和一些同窗,想着该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爹当官的米粮,不是皇帝给的,是这天下每一个和青溪县一样辛苦耕作的百姓给的。百姓吃不起盐了,爹怎么还吃下得当官的饭,被革了职,回了家来,爹做这些事从来不后悔,也从来不考虑后果。只是报应在爹身上就好了,怎么祸害了孩子们呢?”
这位绍宁年间以刚直不阿、不与俯仰闻名的秦御史,此刻在卧房里,褪去了当年金銮殿上的风骨,只是一个思念骨肉、愧对儿孙的衰颓老人。他急怒攻心,猛地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浓痰壅在喉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秦其英忙取了榻头的青瓷痰盂捧上前接了,又倒了半盏温水侍奉他漱了口,轻拍着他的脊背顺气。
看着老父眼角滚落的浊泪,秦其英压下满心酸楚,轻轻道:“爹有什么可遭报应的?真要报应,就应该报应在那些天杀的禄蠹身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爹正该颐养天年。当初爹风言奏事,睿王虽未受处置,陶仁简的陵州巡抚却实打实地被撤了,难道我和弟弟是不分是非的?今日我来看看爹爹和侄女,却不想惹得爹爹伤心了。爹,只看在女儿的面上。别伤心了。我把孩子们叫进来,爹和孩子们说说话,叫他们给爹散散心。”
秦彦方颓然靠回枕上,闭目养神:“好,英儿。爹不说了,人老了话多,心里又惦记着事。别嫌爹啰啰嗦嗦的。”
秦其英应着,转过身往外走。
老父在里屋歇着,孩子们在外头说着话,跨出门槛时,秦其英终是停了脚步,立在门廊暗影处,泪盈于睫。等擦干净,才往前走去。
日落黄昏,秦家老宅里摆上了晚饭。
虽无甚山珍海味,也有一番田园清爽滋味。自家地里新摘的嫩南瓜和白菜,几尾活鱼,只拿葱姜清蒸了,淋上一勺香豉油,口感俱都鲜嫩。一家人围坐一堂,用完了饭。当晚,秦其英便与陆景元歇在了青溪县老宅。
夜色渐浓,姑侄俩进了秦意眠的闺房。
屋里陈设素雅简净,靠墙摆着一张榆木拔步床,挂着半旧的湖水绿细布夏帐。案几上码放着书册图卷,花瓶里供着一捧野菊,粉白的墙上挂着几幅淡墨山水,疏落清雅。
梳洗过后,秦其英与侄女并肩靠在床头,将秦意眠搂在怀中,姑侄俩喁喁细语。
昏黄的烛光下,少女生得粉面桃腮、顾盼生辉,青涩的面庞上透着一股未经世俗浸染的灵秀。秦其英瞧着她这般娇柔稚嫩的模样,满心怜爱,伸手轻轻抚摸着她如瀑般柔顺乌黑的秀发,叹道:“眠儿,京中高门大户,你到底嫁妆简薄了些,人家未必看得起你。可你也要不卑不亢,别为了这个就抬不起头。”
秦意眠依偎在姑母怀里,仰起莹白的面颊,轻声说:“姑母,我知道的。虽然嫁妆少了些,可祖父从小教我写字作画,我比不得大家闺秀,是不是也算个小家碧玉啊。”
秦其英被她的话逗得心酸又好笑,忍不住伸出食指宠溺地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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