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
文落诗写稿遇到瓶颈,迟迟无法继续动笔,一时烦闷至极。她在后院荡了无数次秋千都不能缓解,干脆披了件衣服出门,借着夜风微凉,飞回了第七重天。
她的故乡在第七重天的青溪里,青瓦白墙的水乡。
文落诗径直飞到以前的家,在门前站定。深夜月黑风高,水边几座屋舍静悄悄地沉睡着,徒留一片淡雾中清寂的长街,和半盏若有若无的孤灯残影。
看着眼前紧锁的大门,文落诗终是要了摇头,没有进去。
她来到不远处的渡口,跳上属于她的那条乌篷船,在周围设好结界,躺下,裹好厚实的被子,就这样在船里迷迷糊糊睡去。
好几次翻身醒来,文落诗下意识去抓身边之人的衣领,两只胳膊在空中挥舞半天,小爪子一张一合,到头来却什么也没抓住。文落诗顿时面色委屈,皱着眉头,不甘心地蹬了蹬被子。直到被子全被蹬到船舱的一个角落里,文落诗才被夜风冻醒。
只是,醒来后,船舱内只有她一人。
当年那个陪她躺在船里、搂着她入睡、吻她额头、夜里还帮她盖被子的人,早就不在了。
文落诗愣神几秒,安静片刻,最终一声不吭地吧被子重新盖上,再次睡去。
明明过去一千八百年,她都是一个人在外闯荡,晚上都是一个人睡觉。明明现在只是回归到她最为平常生活罢了。
怎么会不习惯呢?
短短十三年而已。
怎么就在她生活中烙下此等深刻的印记,让她不再习惯一个人呢?
她本以为换个环境就好了,可她过去的十年,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换了各式各样的环境,仍然孤枕难眠。
她经常在夜里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只有冷清的家具,连身边的被褥都是冰冷的,没有任何热乎的气息。
每当那时,一股盛大的荒芜与绝望扑面而来,闷在心口,阵阵窒息。
很可怕
……
翌日清晨,水上薄雾未散,氤氲缭绕。
文落诗醒来后抹了把眼泪,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哭得,而后,她施法划船,一路沿着弯弯曲曲的河道,划到几十里外的集灵湖。
到了湖中心已是下午,文落诗躺在船舱内,任由水上的风吹得两侧船帘摇晃,吹透整条船。
湖是一片寂寥的湖,船是一条孤独的船。
船在湖中心,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水,看不到岸边,看不到一花一木。
文落诗就这样半梦半醒地躺着,手里拿着一支笔,挥舞在半空中。她时而趴在船舱里,发了疯一样,拼命把想到的内容写下来,时而一言不发躺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去的十年,她走南闯北,都是在这样断断续续地写稿。
醉生梦死,云天雾地。
好似总有种淡淡的悲伤,挥之不散,萦绕心头。
太久没有过一个人的日子了。
不知何时,大约夕阳西落,文落诗胸口处的翠羽传意石忽然有动静。
翠羽传意石是一种高级的传信工具,形似翠色羽毛,故得此名。两人各执一石,可当场写字通信,比靠魔气传信要快很多,故传意石常用于朝堂和边境军中通信,抑或是高门贵族有钱人家的通信。
总之,一般老百姓根本不会花钱去买这么一个奢侈的玩意。
文落诗只有一块,就是当年沧暮给她的。
——当年的他还叫长晓。
彼时她觉得长晓身边危险重重,担心他遇到麻烦,便灵光乍现异想天开,把属于二人的那两颗翠羽传意石改造,用两人各一滴血,让石头有了共感作用,然后当作生辰礼物送给长晓。
再后来的旅途中,两人屡屡通过传意石救对方于危险之中,也在日常中通过此物知晓对方的一呼一吸,甚至心脏的每一次跳动。
而自打分开后,文落诗第一件事就是把传意石从胸口处取出,包裹上一层隔绝的魔气,或者放在屋里,保证不和身体接触。这样共感失灵,对方就察觉不到她的情况,她是哭是闹,有没有受伤,都和对方无关了。
今日把传意石带在胸口,也是特意隔绝了共感作用,只能传信。
她把石头唤出,施法,看到半空中飘着一行俊秀的字。
“在做什么?”
文落诗把这行字灭掉。她翻了个身躺着,闭上眼睛,打算忽视,不答。
半柱香之后。
文落诗心中执拗不过,干脆下定决心坐起身,手指在半空中抬起,写下几个字,像是在发泄心中的烦闷:
“在湖里漂着。”
那人几乎瞬间回信:“要不要我去找你?”
文落诗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股愤怒,咬牙颤抖着写道:“……不许来。”
而后,无论那人给她再写什么,她都没再看。
都说了不再相见,为何还要一次一次地出现在她面前?打扰她?提醒她活得有多低落?重新勾起她好不容易放下的心思?
那人偏偏算准了她舍不得不回应,哪怕是这十年之中,她仅有的几次冷漠回应。
文落诗很生气,抬起另一只手,含着泪,啪啪打了自己回信的那只手几下,而后瞬间泪流满面,也不知是在怪罪自己忍不住回信,还是有那么一丝庆幸,幸好回了信,不会因此错过而惦记一辈子。
再后来,文落诗是一路哭着回去的。划船从集灵湖回到青溪里要三个多时辰,文落诗回到渡口时,已是三更半夜。
无人知道她那天发生了什么。
可所有人都知道,很快,那位风靡九天的文姑娘,又发表了一本精彩绝伦的书。
据闻当时,书局掌柜对此稿件大为惊叹,赞不绝口,忙问文姑娘是怎么写出来的。
文姑娘笑了笑,答曰,在湖里写出来的。
*
傍晚,文落诗在雅间中醒来时,泠杉已经不知所踪,估计又去云游了。
只是身上多了一件薄斗篷。
文落诗抓着斗篷,沉默半晌,施法收起,想着下次见面时还他。
赶在天黑商铺关门之前,她去街上买了些花生瓜子,回家又把窦明祈睡过的小塌收拾收拾,拿出各种凉席,又拿着鸡毛掸子扫来扫去,还没收拾完,门就被敲响。
敲门之人的气息很是熟稔,文落诗干脆拎着鸡毛掸子出门去。
一开门,就见七个脑袋瞬间冒出来。
霏茶一马当先冲上前来,抱住文落诗,狠狠往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落诗!我们的小落诗!十五年不见,书和人都红遍九天啦!”说罢,吧唧吧唧使劲对着文落诗亲。
文落诗高举着鸡毛掸子,惊恐而无辜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覆雪,用眼神求助:来之前也没跟我说过有这个环节啊?
覆雪无奈一笑,给她传音:霏茶最近想见美人想疯了,你多担待。
文落诗无语。
霏茶抱了抱,亲了亲,终于闹腾够了,开始像十五年前一样挥着手招呼大家进门,轰轰烈烈,大摇大摆,搞得跟她才是这里的主人一样。
另一个笔名叫菊霜的姑娘经过,见文落诗呆呆站在门口,索性戳戳她手里的鸡毛掸子,捂嘴笑道:“大美人,被亲傻啦?”
覆雪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凉飕飕道:“才不会呢,她之前被人亲到整个脖子全是绿印,人也没傻。”
文落诗忽而低头,不说话了。
待所有人都进门去后,覆雪走到文落诗身边,凑到她耳朵边,低声道:“我和他们说好,你若不想提,他们便什么都不问。”
她指的是什么,文落诗当然清楚。
文落诗摇摇头,手里的鸡毛掸子颓然垂下。
旁晚的街巷寂静冷清,天色暗沉下来,照得整片石墙瓦片都灰扑扑,连文落诗手里彩色的鸡毛掸子都退了半层色。
“我没事,你们要提随便提,若我能说,我便如实相告,若我不能说,我会表明无可奉告。”文落诗轻声道。
覆雪拿出大姐姐的架势,心疼地拍拍文落诗的肩:“我能看出来,你状态不是很好。”
文落诗抬头:“没有,我很好啊。”说着,她双臂摊开,把鸡毛掸子在空中抛来抛去,佯装镇定道,“我生活悠闲安逸,每天都可好了。等你进屋吃上瓜子,或者去我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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