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落诗不知为何,嘴角一扬:“我什么态度?”
她没什么好担心的。家里多了个不速之客,她也无所谓。有人帮她炒菜,她就温温柔柔往旁边一站,嘴角挂着浅笑,笑比夏日里的暖风还和煦。
不像是软弱可欺,反倒像是智珠在握,无论眼前发现什么变数,她都游刃有余。足够强大,才敢随随便便放窦明祈这个“变数”进屋。
“你对我态度太好了,搞得你我跟朋友一样。”窦明祈嗔了她一眼,边炒菜边咂嘴,“你应该凶神恶煞一些,摆出一副瞧不起我的架势……算了,你肯定做不到。那你就保持你一贯冷冰冰的样子,绷着一张脸,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搭理我,最后冷艳一笑,抬抬手指,让我死得悄无声息。”
文落诗愣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
“可以啊,你连我最新的话本子都看了?还熟读背诵了?”
这是她上一本书里,女主人公对付挑衅之人的方式。
这位大小姐还把文落诗的描写都给背下来了。
窦明祈气哼哼转头:“我认真的!我可是你情敌!你都不应该欢迎我进门!”
文落诗把脑袋轻轻一歪,笑道:“我没欢迎你啊,不是你自己进来的?”
“那、那我要进来,你就放我进来?你不会拒绝……”
“若是真不想欢迎你,我早该挥挥袖子把你扔出巷口。毕竟对我来说,此事不在话下。”说到此,文落诗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刻意补上了一句杀人诛心的话,“如果关于你修为的传言属实。”
大宗伯窦铃身居高位,性格沉稳,学识修为双双过人,且气魄极强,当年为了帮学堂里受到不公平待遇的女学生争一口气,她咬着牙从白衣之身,做到了当今的万人景仰的位置,百姓纷纷赞颂。
但她的女儿,窦明祈,却是个典型的官二代。
啥啥都不行,修为还极差,用窦大宗伯本人话来说,就是“不知道以后能干啥”。
但文落诗的传言却可好了——特别是这半年之前。无论是学识还是修为,她都比一般人高出一大截,是连九重天融雪城的人都忌惮的程度。文落诗去街上逛游,大多数人还是仰慕的眼神看她。她之前救人无数,再加上书写得好,就算有人骂她,归根结底是少数。只不过这些少数人,往往叫嚣得最甚。
窦明祈一听,气得把铲勺往锅里一扔,双手叉腰,转身对文落诗怒目而视。
良久,她泄气道:“怪不得太子殿下能看上你。你和他一样黑心黑肺。表面上波澜不惊,实则早就把人给骂了。看你方才在门口一言不发,实际上,估计早就把我的底盘摸得清清楚楚。”
文落诗笑笑,不答。很明显,但凡提及某人,她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一句。
窦明祈见她神色淡淡,破天荒没再说话,转过头去一声不吭地炒菜,一副乖巧的模样。
好像刚做了什么得罪人的事,心生尴尬,怕对不住文落诗。
结果没过多久,文落诗反倒主动凑到她身边,跟没事人一样,疑惑道:“你炒茄子,为什么要放醋?”
窦明祈得意洋洋道:“我自己研究出来的,放一点点醋会好吃。”
文落诗似懂非懂,认真记下。
做饭之人,一眼就能看出别人会不会做饭。眼前这位窦小姐,从她拿起铲勺的那一刻,文落诗就知道,她在这一行里,恐怕是人中翘楚。
“你现在闲着?去帮我把扁豆洗了。我纡尊降贵给你登门当厨子,只帮你补救补救鸡汤和茄子,太过大材小用。我看你正好有扁豆,给你做扁豆闷面。”
文落诗一惊:“我一晚上吃不了这么多!”
窦明祈很不屑地施法,一道黑气涌出,盘上角落里堆成小山的水果,形成了一个简单却看不懂的阵法,晶莹剔透,围绕着水果转转转。
文落诗走近后才惊奇发觉,有此阵法在,水果可以一直保持冰冻状态,也不会在夏年间动不动就腐烂了。
窦明祈的意思很明显,吃不了就冻着呗,明天热一热再吃。
文落诗意识到这门术法有多伟大后,略显震惊地抬头,认认真真道:“窦小姐,回头你这个术法,连带着方才给厨房降温的术法,可否传授与我?”
窦明祈一听,美滋滋回答:“虽说我不喜欢你,还和你是敌对关系,但我勉为其难答应了。你给了我炒菜的地方,我就当是谢礼了。你是不知道,找个我能炒菜做饭的地方可难了。”
文落诗以为她会继续说下去,比如即便难,她也能找出地方,那处地方是哪里。但出乎意料,窦明祈一个字都没再往下说,好像在刻意隐瞒什么,守口如瓶。
“你有什么忌口吗?”窦明祈问道。
文落诗立刻自报家门:“我不吃葱,不吃姜,不吃蒜,不吃香菜。”
窦明祈失语片刻,叹气:“你这些都不吃,真是活得半分滋味没有啊。”
她以为文落诗又会平平淡淡说出怼人的话,结果过了半天,她也没得到回答。
窦明祈心下奇怪,转过头,见文落诗正蹲在扁豆前研究冷冻的阵法,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她还不知从何处拿出了纸笔,将阵法画下来。一本书在半空中飘着,文落诗时而抬头时而低头,好像在将阵法与书上的记载进行比对。
她气得咬牙切齿。
“洗菜去!书呆子!”
*
晚上,夏夜清亮,烛火飘荡,后院花香飞扬。两个姑娘坐在前厅内吃饭,轩窗上映出两道细长的影子,平静而温馨。
文落诗吃着香气四溢的扁豆闷面,眼神崇拜地看着窦明祈:“窦小姐,你在做饭方面,实乃天人。”
窦明祈解了围裙,满脸不屑地往文落诗对面一坐,低头夹菜:“虽然我不喜欢你,但你别老这么叫我。这里又不是九重天,我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你这一声声叫得我心烦。直接叫我名字。”
文落诗也不戳穿她,笑道:“好,明祈。”
窦明祈瞪了文落诗一眼:“叫我小豆。”
“小豆?”
“我们家姓窦,为了区分,就有了一套外号。我娘主事,所以她是大豆。我老爹年纪最大,他是老豆,我是小豆,我弟弟是小小豆。”
文落诗惊了:“还有这一说?”
窦明祈得意道:“你不知道了吧?你连这都不知道,还想来融雪城混?在九重天上,大家见到我都喊小豆。”
文落诗笑了笑:“我不去九重天,还真不知道这个。”说罢,她像模像样补充了一句,“小豆见谅。”
窦明祈差点没憋住笑。她赶紧调整神情,绷紧了脸,又差点绷不住,只好假装低头吃面,躲过文落诗的温温柔柔的那道视线。
文落诗估摸着,对于窦明祈来说,“文落诗”这个名字只不过是她跑出九重天的借口。她一直在猜窦明祈来此的真正目的,如今,她有个极为大胆的猜测。
“小豆,”文落诗避免饭桌上太枯燥,重新开口,找了个话题,“你家里的饭,都是你来做吗?”
窦明祈露出不悦的神情:“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你们府上,没有厨子吗?”文落诗疑惑。
据她所知,那些名门望族内人员繁杂,一户人家最多能有好几百甚至千人,而仆人们必定是分工明确,自然会有人负责厨房的事务。就算窦家人员简单,也终归是高门大户,说什么也轮不到千金小姐亲自下厨做饭吃啊。
窦明祈头埋得很低:“有一个。剩下的都被我遣散走了。我当时想的是,万一哪天我不在家,家里人又懒得去外面酒楼吃饭,就让厨子做。不然一般都是我做。”
文落诗因常年写作,习惯于观察人,对人的一举一动很是敏锐。此刻她意识到,窦明祈似乎不太喜欢这个话题。
她刚想换个话题,窦明祈就忽然抬头,盯着文落诗的眼睛,开口:“我娘这些年不让我做饭了。”
文落诗应道:“怪不得从未听说过你厨艺超群的事。”
窦明祈顿时一汪委屈涌上心头,眼睛里多了一层厚重的雾。
“我娘说,女子就应该像她一样多做正事,扩展学识、提升修为、建功立业,长大后去博得一身功绩。做饭这种连三教九流都算不上的事,是不学无术、只会甜言蜜语伺候人的那些姑娘才做的。她不让我学这个,说我若是硬要学,便不要我了。一点野心都没有,配不上窦家女儿这个身份。窦家不养闲人。”
文落诗皱眉:“你娘是这么认为的?”
窦明祈点头,深深叹出一口气,自顾自喝了几口鸡汤:“我娘那么厉害,我哪里比得上她。再说了,我硬学也学不来。我没有她那么大志向,我偏偏喜欢她看不起的这些事。”
“但你还是没放弃自己喜欢的事,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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