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周岁桌上的旧物
金顺爱记得那间出租屋的每一个角落。
地面铺着泛黄的塑料革,边缘翘起来的地方用透明胶带粘过,踩上去嘎吱作响。窗户朝北,终年照不进阳光,晾在室内的衣服三天才干,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厨房只有一个煤气灶头和一口豁了边的铝锅,洗手间的瓷砖缝里长着洗不掉的黑斑。
就是这样的屋子,她花了整整三天打扫,只为给女儿办一场像样的周岁宴。
“租什么大房子嘛,就在家里摆一桌,亲戚朋友坐一坐就行了。”丈夫李钟硕靠在床头,腰伤让他直不起身子,说话时眉头拧成一团。他知道家里拿不出多余的钱,说这话时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顺爱没有接话。她蹲在地上擦地板,抹布用力按下去,塑料革发出一声闷响。她当然知道家里没钱,可这是恩熙的周岁,是女儿这辈子第一个重要的日子。她不能让女儿在别人眼里显得寒酸。
至少,不能太寒酸。
周岁那天来了七八个人。丈夫那边的姐姐带着两个孩子,隔壁邻居朴大姐,还有服装厂两个要好的工友。客厅太小,大家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说话的声音撞在墙壁上嗡嗡响。
恩熙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棉布裙,是顺爱用工厂的边角料连夜缝的。裙摆上绣了两朵小花,针脚细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买的。恩熙坐在桌子中央,圆滚滚的身子像一团糯米糕,乌黑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围成一圈的大人们。
“来来来,抓周了!”朴大姐嗓门大,一拍手,整个屋子都热闹起来。
顺爱端出准备好的托盘,上面摆着几样东西:一支铅笔、一卷线、一把木勺、一面小圆镜,还有一个小小的计算器——那是她跟厂里会计借的,用完要还。
朴大姐看了一眼托盘,皱了皱眉:“顺爱啊,怎么没有新的彩线轴?我不是给你拿了一套吗?红红绿绿的多好看,让孩子抓个新鲜的。”
顺爱脸上挂着笑,嘴上说着“没事没事,旧的一样用”,心里却咯噔一下。那套新线轴还躺在抽屉深处,包装都没拆。她不是忘了,是不舍得拿出来。
两千韩元。
她算过的。两千韩元可以买一斤大米,够一家三口吃三天。可以买两包最便宜的方便面,丈夫腰疼得厉害的时候,煮一包给他加个鸡蛋,他能高兴半天。还可以攒起来,给恩熙买罐奶粉,虽然只能买最小罐的。
一根线轴而已,旧的也一样绕线,一样能用。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她趁朴大姐转身招呼别人的时候,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根从厂里捡回来的旧线轴,悄悄摆到了托盘边缘。
旧线轴缩在一堆新物件中间,格外扎眼。漆皮剥落,露出灰白的木头,上面还残留着几圈暗黄色的丝线,像是被人用了很久很久。它和旁边锃亮的铅笔、光滑的计算器站在一起,像一个穿着破衣服的孩子混进了宴会厅。
顺爱看了它一眼,迅速移开目光。
“好了好了,让恩熙抓吧!”姐姐拍着手,逗弄着小侄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粉团子似的小人身上。
恩熙坐在桌子中央,歪着头看了看周围的大人,又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托盘。她先伸出手,碰了碰那支铅笔,铅笔滚了一下,她缩回手,咯咯笑了起来。
“铅笔好!以后读书聪明!”有人喊了一声。
恩熙没有被这声喊吸引。她的目光在托盘上游移,掠过木勺,掠过镜子,掠过计算器,最后落在了那根毫不起眼的旧线轴上。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它。
攥得紧紧的。
“哎哟,抓了个线轴!”朴大姐笑起来,“以后是个巧手姑娘,会做针线活!”
“女孩子学学针线也好,将来嫁人了用得着。”姐姐也跟着附和。
大家都笑了,笑声填满了狭小的客厅。顺爱也笑,弯腰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亲她软乎乎的脸蛋。恩熙抓着线轴不肯松手,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那一刻,顺爱心里是欢喜的。
她甚至觉得这根旧线轴是个好兆头——女儿喜欢针线,以后可以教她刺绣,母女俩一起做手工,多好。至于那套躺在新线轴,她想着留着明年用也行,或者等恩熙大一点,给她当玩具。
她完全没有想到,十几年后的某个深夜,她会跪在这根旧线轴面前,把它当作命运的罪证。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丈夫早早睡下。顺爱收拾完碗筷,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拿起那根旧线轴翻来覆去地看。
木头很轻,表面粗糙,边缘有几处毛刺。她用指甲刮了刮,一小片暗红色的漆皮脱落下来,落在桌面上,像一滴干涸的血。
她忽然有点后悔。
为什么不把那套新线轴拿出来呢?两千韩元而已,又不是花不起。就算省下这两千块,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可如果当时拿出了新线轴,让女儿抓到的是漂漂亮亮的新物件,也许她现在心里就不会有这么一根刺。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说服了自己:一根线轴而已,哪有那么多讲究。日子要紧,实在要紧,那些虚头巴脑的仪式感,不是她们这样的人家该操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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