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珏端起酒盏,自饮了一口:“怎会?”
贺岚嘴角一丝冷笑还未完全敛去,便听太妃道:“瞧我真是老糊涂了,竟忘了扶儿昨日发痧,今日才好一些,想来是没精神的,罢了,随她歇着去。”
贺岚看了太妃一眼,眼里的意味还未叫人察觉,便熄灭了。
他垂眸端酒,也自饮了一杯。
贺珏正要说什么,裴策突然开口:“殿下,上回您说太妃身子需将养,不是从宫里带了些滋补的东西来吗?属下这就去取来?”
贺珏岂能不知裴策的好意?顺势道:“你不说我倒忘了,去取罢。”
太妃自是感激不尽。
二人来回说了一些客套话,贺岚面无表情。
空落落一个多时辰。
贺珏从静昙院回思齐斋,裴策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
中途,贺珏突然停下:“我知道你的苦心,可是我还是想要去看看她。”
裴策也是没法子了,说出来的话直戳贺珏心窝子:“这都什么时辰了,殿下这时候去,不觉得怪异吗?再说,人家夫妻团圆,娘子又病着,少不得温存体贴,您看了心里能痛快吗?”
“你-----”
裴策几乎有些恨铁不成钢,从他身边走过去,径直朝思齐斋去:“您要去便去吧,我先去书斋,给您烧水沐浴。”
贺珏一把拉住他:“不去就不去,你赌什么气?”
“我哪敢?我听殿下的。”
贺珏闷着头朝思齐斋走去,裴策跟在后面,忍不住又絮叨了几句。
贺岚回卧房,宋扶刚从榻上爬起,眉心处刮了痧,留下殷红一片。
她睡了很久,昏昏沉沉。
“你回来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贺岚站在离她一丈多远的地方:“快子时了。”
“唔,我怎么睡了那么久。”
她想了想,突然起身:“你要歇息了吧,床榻还你。”
她只着寝衣,披散着头发,因为生了病,不似往日那般生龙活虎,娇娇弱弱的。
许是一天都没吃什么,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走过贺岚身边时,一个摇晃。
贺岚伸手扶着她:“都病了还乱跑什么,回榻上躺着去。”
宋扶连日已经习惯睡软塌,一时拿不定主意。
“可你不是要睡了吗?”
贺岚见她为这点小事为难,单手将人拦腰抱起,又放回至榻边:“睡你的罢,操那些闲心做什么?”
宋扶坐着,揉了揉眼睛道:“我饿了。”
贺岚走到门口,吩咐下人:“去取些粥来。”
宋扶在他身身后道:“我想吃江米糖。”
“那个太甜,你现在不能吃。”
宋扶垂头想了想,视线落在一旁的樟木箱子上。
这里面还有三四块饴糖。
她弯腰打开,取出一块塞进嘴里。
贺岚正好这个时候回头,抓了个正着。
宋扶解释道:“这个是酸的,不是甜的。”
贺岚回来这么多天,一直有意忽视这个樟木箱子。
他知道这东西怎么来的。
眼下,箱子在他面前打开,他似乎不得不多看一眼。
他走过去,视线落在里面极其精巧艳丽的人偶上,轻声道了句:“真是有心。”
宫宴那一晚,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她身上。
她的所有喜好,他都知道。
可不是吗,毕竟筹谋了两年。
“你说什么?”
也不知道为何,贺岚一直都是淡淡的,眼下依旧冷淡,却像是变了个人。
周身的冷意,叫宋扶有些紧张。
早知道她就不该吃这块糖的。
果然贺岚冷冷道:“发痧忌甜食,你不听便算了。”
宋扶有些委屈,将口中的吃了一半的糖吐在纸上,揉成一团放在案上。
贺岚没意料到她竟在乎自己的想法,莫名缓和了语气:“起来吃粥罢。”
他又走到外面,没让孙嬷嬷进来,从她手上接过了粥碗。
孙嬷嬷十分挂念:“娘子好些了?能起了?”
“嗯。”
孙嬷嬷搓手,朝里面多看了一眼。
贺岚视线如刀,开口语气依旧平常:“我在,你不用等着伺候了,退下罢,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灵犀院。”
孙嬷嬷显然不太放心,今日是她给宋扶刮的痧,自然多了一份惦记。
“郎君会照顾人罢,粥需放凉了再吃,也不宜吃多,不宜吃甜食。娘子胃口好------”
“我说,退下。”
孙嬷嬷猛然刹住,才知道这位落毛的凤凰,依旧不允许身边人有半点僭越。
“是是是-----婢子这就退下。”
贺岚关上门。
吃完粥,又喝药,折腾了好久,宋扶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的。
贺岚没甚睡意,临窗看了一会书。
院子里疏影横斜,有风吹过的时候,他便抬头看一眼。
他知道树下那个人站了多久。
他一定不太好受。
他的嘴角一直噙着笑意,可心里并不十分快活。
若想要彻底痛快,除非与自己的妻子欢好。
做给他看。
但阿娘不会答应。
自己过了子时还在看书,那个人会怎么想呢。
他在等吗,等让自己死心的事情发生?
他在行一场随时降落的凌迟。
他不会叫他那么快死心的。
他笑得愈发残忍。
贺珏不知道自己站在桂花树下等什么。
孙嬷嬷送粥来的时候,竟没叫她进去伺候!
他可是贺岚,他会照顾病人?
他竟然愿意照顾病人?
便没有裴策所说的温存,起码也有他说的体贴。
裴策说的没错,他是自找不痛快,能怪谁?
贺岚伺候她睡了。
罢了,再怎么心思如焚,又能如何?
正欲移步,贺岚突然起身。
贺珏紧张地看着。
看他朝里面的床榻走去,身子矮了下去,一阵窸窣脱衣之声。
随即一团漆黑。
贺珏握紧了拳头。
“勿要离我太近----”
里面传来宋扶含糊不清的呓语。
“不-----你还病着,安分些。”
贺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次日醒来,宋扶只觉得床榻极硬,叫人极不舒服。
她撑起身子抬头,见到身下之人,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竟然把贺岚当成了床榻!
贺岚睁开眼,静静与她对视。
“------还不起开?”
“哦哦哦,压着你了吧,我这就起,我就说把床榻让给你吧,我睡觉不老实。”
她手脚并用,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借力,贺岚无语地看着他。
贺岚在她起身后也坐了起来:“的确不老实,昨晚不知道踢我几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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