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茵拔了木塞往嘴里倒水,仰面咽了两口,干燥的唇被润泽许多:“我怎么在这?”
阿史那还蹲着:“你骑着骑着就晕了,一下栽下来,给我吓了一跳,若非是我,你怕是已在路边躺着,天为被地为庐了。”
傅茵揉了一下额头,前额还残留着钝钝的胀感,她朝他拱了拱手,随意得很:“多谢。”
阿史那站起身来:“我说,要不咱还是回去,让托依再给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到了鸦谷也做不成事。”
“都走到这了,怎么可能回去。”傅茵把水囊还给他,撑着树干站起来。
“飒弥,我就不明白了,”阿史那把水囊挂回马鞍,回身已是拧着眉头:“什么样的亲人能让你这般不要命地去寻?”
傅茵靠着树干,静静看着他,那日货仓听到的一切涌上来。
但最后,她道:“是我阿兄。”
“一年前他跟着商队走货离家,后来便没了消息,我听说他是跟着黑水旗走了。”她顿了顿:“我阿耶走之前,让我一定要找到他。”
她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她此行的目的一是为父翻案,二是寻阿兄下落。此刻这般半真半假地说出来,傅茵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在这条大半都是假话的路上,终是有一句真话被放了出来,胸口竟奇异地松了下来。
然而此刻的阿史那却藏着假话。
出发前老大叫住他,叫他盯着飒弥。
原是昨日那守卫思来想去不对,陆大说是用嘴叼碗,可那碗分明好端端立在地上,连个磕碰都没有,故而觉得有异。
而他又提了嘴要陪飒弥先行去鸦谷,一来一去,帕丽大概已经把她从自己房间消失的那半个时辰连了起来。
阿史那静静看了傅茵一眼,风从草坡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吹到一边,他问:“你阿兄叫什么名字?”
“阿萧。”
阿史那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一遍:“我会替你留意的,若他在那边露过面,总能问到些消息。”
傅茵从树干上离开,拍了拍手:“走吧,我休息好了。”
“你确定?别又骑到一半又歪下来。”
“歪下来你就不能再把我捞上去?”
阿史那笑一声,去将缰绳解了,一根扔给傅茵,翻身上马。
傅茵也利落踩上马镫,两人沿着草坡往下,蹄声越来越密,也越来越远。
一路行至鸦谷,脚下沙草变成了压实的泥路,此处还在镇区,尚未至行商通行的地方,路边星星点点都是小摊子。
阿史那勒了勒马下来,牵着缰绳:“歇一会儿。”
马儿打了个响鼻,傅茵也翻身下地。
两人两马缓缓走了一段,在一家小摊前站定,摊主是个瘦高的老人,陶锅上被热气蒸出酸甜的气味,阿史那扬头:“两碗葡萄水。”
他原本正要往袖口摸钱袋,却见傅茵的手已经伸进腰间布囊了,摸出几枚铜板,眼睛亮晶晶的:“我请你。”
阿史那收了回来,“那不成——”
傅茵还以为他要讲礼推脱,他偏过头弯了一下嘴角:“那我要点个贵的,来碗羊肉汤好了。”
“随便点,”傅茵干脆又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拍在桌上:“点一锅都行,喝不完咱端着走。”
阿史那笑着对摊主说话,摊主咧嘴笑,掀开那口大锅布盖,舀了两碗深红的汁水端来。
“不是喝汤吗?”
“都喝不成吗。”阿史那正跟傅茵说笑,一个年轻些的学徒过来接缰绳栓马,阿史那正要放马,突然一顿。
傅茵见他停了一拍,抬起头来:“怎么了?”
阿史那一时没有回答,手却将缰绳紧了些,傅茵顺着他的视线像斜方看去。
街对面的摊位,一个中年男人正侧坐着喝水,灰袍,斗笠,面覆蓝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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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干对这块地方实在太熟了。
追兵们几度跟丢了人,但每次他踪迹又出现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让他们觉得他快要被抓住,却又又跑掉。
李添亦也在鸦谷附近。
灰鸽落在窗台,安斛把信筒解下来,双手呈上去。
李添亦捻开筒口蜡封,抽出两卷纸条,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把纸条递给安斛。
安斛接过去,纸条上字迹密而细,头一行写:詹良娣与朱勉、季怀义分别见过面,朱勉走后,詹良娣以替殿下整理寝居为由,独自进了东上间
第二行写:粮草已如期运抵两军帐前,另闾那王前日与三王子发生口角,动静不小。
安斛把纸条折起来,在指间转了小半圈:“詹馈这老东西,大老远把亲闺女塞过来,就不干点人事。”他悠叹一声,将纸条烧了。
李添亦看他一眼,安斛正烧东西,被那一眼看得顿了一下,但不到半息就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殿下,您别这么看着末将。”
他道:“詹良娣好与不好,您又不在乎,您在乎的另有其人呐。”
李添亦冷笑一声:“你这么会编排,孤看也不必做什么中郎将了,改日同她一块去说书,她在后头讲,你便在前头演,一唱一和,倒也配得整齐。”
安斛“哎哟”,两手合起来,朝他拜了两拜:“别别别,殿下,末将哪有那位那样的本事,上了台面,怕是连板凳都坐不稳。”
李添亦嗤笑一声。
闹了几句,正事要紧,安斛道:“殿下,他在绕咱们。”
李添亦摊手。
安斛立刻将手伸到腰后,从革带里抽出一卷薄羊皮,李添亦摊开在桌面,躬腰,双臂撑在桌面。
安斛站在桌侧,腰背微弯,食指在舆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末将让人跟了一路,每回都差一步,每回又都能发现一点踪迹,原以为是他跑得快,后来才发现他是在引着咱们走,这些位置一个连一个,越跑范围越大,咱们撒出去的人也越摊越薄。”
李添亦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从第一个点移到最后一个点:“有没有在哪一处停留得久一些?”
“不曾。”安斛道:“最长不过几刻。”
李添亦把目光从舆图上收起来,手指搭在桌沿上,敲了敲:“他不重要了。”
安斛抬头。
李添亦道:“留一小队人马继续追他,其余的人换方向,搜他没去过的地方,越是他没涉足过的,越要仔细搜。”
安斛静了一下,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明白。”他把舆图卷起来,“末将这就去安排。”
李添亦直起身:“我们也出发,曹六带上。”
“是!”
“是……是谁?”傅茵低声。
阿史那转过身,背对着老庄,手已搭上鞍侧那柄长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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