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人抬着宋端离场。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多看。空气里残留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周决目送宋家人拐过街角,这才悄悄吐出一口气,手心里的汗洇在案卷上。
他垂下眼,定了定神,声音重新拔高了些:“遂,罚世子王师扬、弟子花以苔、弟子张怀秉入永平狱服刑,期限待定!”
可以是一天,也可以是两天。
对王家和长琼都有交代,实际上,是可以直接将人带走的。
王承起身,整了整衣袖,语气不咸不淡:“官人心如明镜,断案如神,本侯记下了。日后会多多举荐官人。”
周决弯着腰,脸上堆出恰到好处的笑意:“是,多谢王侯。”
郎言觉也微微颔首:“大人明察秋毫,判案公允,无人不服。既然已结束,我便带着弟子们回去了,告辞。”
周决道:“是,宗主、王侯,都慢走。”
捕快上前给三人松了绑。
花以苔垂下手,手腕上火辣辣的疼,她低头看了一眼,勒痕深红,几乎要破皮。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刚才在堂上,她发誓时声音平稳,连自己都骗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后怕——如果那雷真的劈下来呢?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公堂的房梁。
幸好什么也没有。
旁边的王师扬正在揉胳膊,嘴里嘟囔着“疼死了”。花以苔把那股后怕咽回去,转向王师扬,扯出一个笑来。
“世子殿下,如果不是你,我和师兄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大恩不言谢,来日若有所托,我们定当倾力相报!”
王师扬羞赧地摆摆手:“不必不必,计是你出的,我只是参与一下,无需谢我,况且是我很愿意的。”
花以苔眼睛一亮,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真没想到世子说哭就哭!厉害!”
王师扬被夸得耳朵尖泛红,摸了摸鼻子:“那是!都是被我姐练出来的!”
“那也谢谢郡主。”
王师萱闻言抛了个眼神过去:“好了,别贫嘴了,这地方脏死了,回去吧。”
花以苔和张怀秉走到郎言觉面前作揖:“宗主。”
郎言觉视线落在花以苔身上,他记得眼前少女五岁的模样,心中舐犊之情被激发出,道:“好孩子,这种事怎么让咱们遇上了,吓坏了吧?”
花以苔低下头:“辛苦宗主特地跑这一趟,是弟子们不省心,给您添麻烦了。”
“你们是我长琼弟子,在外惹了事也不要怕,后面还有我这个宗主挡着。”
“多谢宗主。”
“好了,随我和却尘一同回去吧。”
两人跟在后面。
张怀秉终于得空说话,凑到花以苔身边,两眼放光:“师妹,你又救了我一命!回头我把每月的灵石都给你!”
花以苔无奈地笑了笑:“不用师兄,我有事不也是经常麻烦你吗。”
“那怎么能一样!”张怀秉急得直摆手,“你不用客气了,我说给你就给你!”
花以苔看他一脸认真,没有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好吧,谢谢师兄。”
楚却尘走在前面,不知怎么忽然回过头,目光落在花以苔的手腕上,顿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红肿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了下去。
花以苔指尖一僵,赶紧抽出手。
张怀秉看得明白,期待地伸出手问:“师兄,我是不是也有?”
楚却尘斩钉截铁:“你没有。”
张怀秉撇撇嘴:“区别对待……”
楚却尘道:“嗯。”
花以苔赶紧道:“好了,师兄,计较这个干什么,我饿了,回去吃饭吧。”
楚却尘淡淡道:“我也去。”
张怀秉笑道:“好啊,咱们三个一起吃。”
花以苔:“……”
走出官府门的时候,雨停了。
花以苔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薄薄的日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着冷白的光。
一切都被洗刷干净了。连同罪孽,连同恐惧,连同那些隐秘的东西,都顺着檐角的积水一起流进了黑沟。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气味。
花以苔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去,然后她迈下台阶,踩进那一地碎光里。
*
清心斋三楼。
花以苔随意挑了两个菜,张怀秉在一边张牙舞爪:“师妹,你看这个馒头,居然是老虎形状的!真可爱。”
“是啊。”
花以苔语气淡淡,手臂微微发颤,只是被袖子遮住了,没人看见。
“师妹,你看这个菜,居然是白菜做的花,放水里就开!”
“是啊。”
依旧淡淡。
楚却尘对张怀秉道:“师弟,你话真多。”
“我——”张怀秉不服气地转过头,想找花以苔评理。
花以苔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瞳孔微微涣散,像是透过那张桌子在看很远的地方。
“师妹?”张怀秉唤了一声。
花以苔没有应,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有话要说,嘴唇动了一下,却只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气音。
然后那口气消失了。
她的眼睛缓缓阖上,不是猛地闭上,而是像一盏烛火缓慢熄灭。
她整个人朝后仰去,没有声音,异常安静。
“师妹!”张怀秉大叫一声。
楚却尘已经动了。
他从对面闪身过来,一只手托住花以苔的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地抵在胸膛里,动作又快又轻。
灵力瞬间从他掌心渡过去,温热的,沿着她的脊背蔓延开。
花以苔的睫毛又颤了一下,勉强掀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里全是水雾,看他的目光像是隔着一层雨帘,又近又远。
“我想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话音刚落,她猛地干呕了一下,身体弓起来,又无力地瘫回去。她意识到自己在斋堂里,下意识地捂住嘴,眼泪被呛了出来,挂在泛红的眼角。
她看着楚却尘,眼神戚戚的:“……我难受,带我走。”
话音未落,她又晕过去了。
这一次彻底没了意识,手指软软地垂下去,沉沉地压在他怀里。
楚却尘没说话。
他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弯腰将她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然后一用力,稳稳地背了起来。
花以苔的脸贴着他的颈侧,呼吸微弱而急促。
楚却尘背起就走。
张怀秉在身后愣了一瞬,拔腿就追,嘴里喊着“师兄等等我——”,但楚却尘脚步不停,回头道:“别跟来。”
转眼就出了斋堂。
*
医馆。
楚却尘抱着人进去,轻轻放在床上,像是在放一件珍贵的瓷器。
“先生,你快看看她怎么了。”
医师查验一番,把完脉道:“这姑娘气息微促,脉象滞紧,主忧思郁结,又兼惊恐伤气。非一日所得,定是多日来虚耗心神所致。”
“如何解?”
医师捋了捋胡子,慢悠悠道:“药方我开,每日煎服三次,可安神定志,缓解症状。但——”
他抬起眼,看了看昏睡的花以苔,又看了看楚却尘,“这姑娘的病根在心上,若不敛心静养,任情志泛滥,恐元气难复。”
楚却尘眉头微蹙:“情志?”
“便是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情绪。她这脉象,滞涩而紧,是长期思虑过重,又骤然受惊所致。简单说,她心里装了太多事,自己消化不了,身体便扛不住了。”
楚却尘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些:“先生可否说得再细些?她每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或者……怎样才能把她的心‘按住’?”
医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点别样意味,语气放缓:“很简单,勿让她独自忧思惊惧,也莫惹她心绪不宁,便是最好的养心法。”
“多谢先生。”
“还有啊,是药三分毒,这药最开始喝会有点不良反应,比如昏沉嗜睡之类的,过几天就好了。”
医师抓了药递给楚却尘,提醒道:“她醒了之后带她走就可以,这般年纪的少女,心思纤细敏感,她说话你就听着,能多多陪伴才好。”
“好,我知道了。”
楚却尘接过药,看着昏过去的花以苔,不知道在想什么,上手碰了碰她的眉毛,顺着描来描去。
等了许久,金霞漫染长天,云彩被烈火涂抹,铺作漫天赤色。
晚风掠过林梢,携着淡淡暮色,只剩一点余温,还有一片温软与苍茫。
花以苔苏醒了。
睁开眼睛,窗外的光打满了楚却尘半张脸,他的眉、眼、鼻镀上金光,平白添了几分暖意。
“你醒了。”他说。
花以苔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扫了一圈陌生的环境,声音有点哑:“我刚才……晕了?”
“嗯。”楚却尘顿了一下,移开目光,去端旁边的碗,“饿晕的。”
“……饿晕的?”花以苔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还闷闷的,心跳时快时慢,“是这样的吗?”
“是啊。”楚却尘把碗递过来,褐色药汁晃了晃,他抬眼看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医师说你没病,喝了药,吃点东西就好。”
花以苔看着他,他的眼神笔直地看回来,没有闪躲。
她没再问了,也隐约猜到绝不是“饿晕”这么简单。
“哦。”她接过碗,“那这药是治饿的?”
“……是的。”楚却尘立刻道,“没毒。”
花以苔问:“我没什么别的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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