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荣禧堂,在回蒹葭院的回廊里,云宓忽然停了下来。
周砥随之驻足,侧身看她。
云宓稍有迟疑后,鼓起勇气开口:
“周郎方才在母亲跟前说的,要回去向父亲母亲致歉的话……是真的么?”
他会不会只是为了让母亲答应他们回云家,信手拈来的理由,一旦用过,便随风散了。
周砥看着她眼中参杂着希冀与不确定的忐忑神色,他伸出手来,指腹拂过她方才在母亲面前泛红的眼角,“小官,我何时对你说过虚言?”
云宓怔怔望着他。
的确。他这人往日虽疏淡冷漠,每日对她说的话不超过五根手指,可从来都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若有应承过她什么事,也都能做到。
周砥深深凝视着她,道:
“回云家致歉、让岳父岳母安心,是我这两日一直都在思虑的事情,并非临时的借口。这是我该做之事、想做之事。”
云宓瞬间便红了眼眶,刚才在婆母面前被憋回去的眼泪,这会儿再也抑制不住,一下涌了出来。她慌忙想低头掩饰,周砥却先一步将她拥入怀中。
“莫哭。我说过,不会再让你因我受委屈。这话,从前、现在、往后,甚至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作数。”
听他这话,云宓破涕为笑,从他怀里拱出头来,“人哪真有什么下辈子?还生生世世呢。”
周砥手指抹去她脸上的泪,他想告诉她,人当然有下辈子,有前世今生。
可这些话终究太过虚渺,他终是未说出口。于他而言,最要紧的,不是无从追索的前世,也非难以触及的来生,而是眼前这真真切切、可触可守的此生此世。
站在身后的绿萼朱砂见状,一时既心酸也开心。
先前的婚后归宁与年节拜年回云家时,二奶奶都曾私下问过她们少夫人在周家过得好不好?长公子对少夫人如何?得知少夫人在周家的处境,二奶奶当时就落泪了,心疼得不行,可又毫无办法。
现在少夫人苦尽甘来,今日长公子还要回去向长辈们致歉表心迹,二爷和二奶奶还有五公子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回到蒹葭院,常妈妈已领着两个小丫头,将备好的礼物悉数送来,整齐码放在外间的桌案上。周砥略扫一眼,见既有厚重雅致的箱匣,亦有丰厚实用的锦盒表礼,搭配得宜,分量十足,他微微颔首:
“有劳常妈妈。”
之后两人略作整理,云宓换上了一身浅蜜色绡丝袄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间簪了一支衔珠点翠钗,显得俏丽又不失端庄。周砥则是一身织金云纹贴里外罩荼白搭护及玄青氅衣,头戴大帽,腰束革带,既得体又显庄重。
不多时,一辆宽敞的华盖马车已候在大门外。周砥先扶云宓上车坐稳,自己方才踏入,在她身侧坐下。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缓缓往云家驶去。
不及半个时辰,马车在云府大门前停下。府中下人迅速敞开了正门,并有人忙不迭往里通传去了。
这会儿刚用过早膳的云闳与袁氏闻讯俱是一怔,旋即起身。
怎的今日小官又回来了?还连同姑爷一起。
短暂惊喜过后,袁氏内心开始浮起一丝担忧。
离上次归家也才过去十数日,今日又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周家门第高深,规矩森严,亲家母更是为人严苛,应当不会顾念小官思家心切,由着她频繁往娘家跑。那位女婿也是个冷清性子,不像是会因疼爱妻子打破规矩的人。
这连番揣测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袁氏下意识看向丈夫。云闳虽也诧异,却也只能先放到一边,夫妻俩双双迎出去。毕竟那位女婿不是一般人。
刚行至前院仪门,便见女儿女婿已穿过照壁,缓步而来。女儿一身清亮衣裳,发间珠翠微晃,眉眼舒展,唇边噙着一丝自然而放松的笑意,与前两次回来时的强颜欢笑、眉间凝着轻愁的模样迥然不同。
更让夫妻俩吃惊的,乃女婿周砥扶在女儿肘间的手,步伐也刻意迁就着她的节奏,举止间尽是呵护。
两人身后,绿萼朱砂并几个周府小厮捧着一应礼盒,静静地跟着。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周砥率先站定,松开扶着云宓的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云闳忙拱手还礼,“贤婿快快请起。”
袁氏则已上前拉住女儿的手,目光一一落在女儿女婿脸上,“外头冷,快屋里去。”
一行人转入正厅,落座奉茶,云宓被母亲拉着坐在身边,小声说着话。寒暄几句后,周砥放下茶盏,面向云闳与袁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小婿今日携小官归来,除却探望,实是有一事需向岳父、岳母告罪,并陈明心迹。”
厅中霎时一静。云闳神色微凝,袁氏也收了笑容,握住女儿的手下意识紧了紧。云宓则微微睁大了眼,紧张地看向他。
周砥离座起身,行至堂中,在云闳与袁氏面前,端端正正地撩袍跪了下去。
云闳、袁氏乃至云宓,都吃了一惊。
周砥以额触地,行了一个至敬的大礼,而后直起身,说道:
“成婚以来,是小婿昏昧不明,于内宅之中,未能及时体察妻子心境,多有疏忽冷待之处,致使小官委屈,亦令岳父岳母挂怀。此乃小婿之过,无可推诿。”
云闳夫妇愣住了,万没料到这位身份矜贵的姑爷,今日过来,竟是自陈其过。袁氏瞬间红了眼眶,看向女儿,云宓轻点了点头,示意母亲安心。
周砥看眼云宓,复又看向岳父岳母,“往日之失,小婿已知错。今在此立言,自今往后,必当克尽为夫之责,以敬以诚,护她周全,不使她再因我之故而心生孤寂忧惧。此心此诺,天地可鉴,亦请岳父岳母放心。”
恰在这时,云玘出现在门口,刚准备跨入门槛,却因周砥双膝跪地的背影及这番话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里面坐于上首的云闳忙站起身,扶住女婿的手臂,“贤婿切莫如此。往日诸事,相信你也有自己的缘由。既已过去,便不必再提,更无须挂怀。如今你能有这般心意,我与你岳母心中,唯有欣慰。小官既嫁与你,便是周家妇。我们为人父母,别无他求,唯愿你们夫妻二人今后同心同德,彼此敬爱扶持,安稳和顺地过好往后的日子。便是我们最大的心安了。”
袁氏亦拭着泪连连点头。
周砥在岳父的帮扶下起了身,云玘从后走向前来,与这位妹夫以同辈之礼相互一揖,彼此都未多言。
云宓起身亲昵地唤了声“五哥”,兄妹俩简单招呼过,云玘便在父亲下首落座,周砥也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一家人又闲话家常几句,袁氏便笑着拉起女儿的手道:
“你们爷们儿说话,我带小官去后头瞧瞧她出阁前刚移栽到院角的那几株山茶,今年暖得早,开得正热闹呢。”
云宓知道母亲是有话要问自己,便起身随着母亲离开。临出门时,她忍不住回眸望了周砥一眼,周砥亦正看向她,朝她微微颔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这一眼交递虽短,其中流淌的默契却落在了云闳、云玘父子眼中。
待女眷离去,周砥敛了神色,对云闳道:
“岳父大人,小婿今日前来,除家事之外,确有一桩紧要事务,需与岳父、舅兄私下商议。”
云闳见他神色郑重,心知非同小可,便起身道:
“既是要事,书房清静。贤婿可随我前往内院书房细谈。”
说罢三人便也起身,转入了内院书房,掩上了门。
庭院角落里,那几株山茶确如袁氏所言,正开得轰轰烈烈。碗口大的花朵重重叠叠压在墨绿的叶片上,红的浓烈如锦,粉的娇嫩如霞,为这初春尚显萧瑟的庭院增添了不少生气与鲜妍。
袁氏拉着女儿在廊下铺了锦垫的美人靠上坐下,这个角度正好将那片茶花收入眼底。她握着女儿细嫩温热的手,目光也细细端详着女儿的面庞,那眉眼间的舒展和唇畔自然流露的笑意,与前两次归家时的强打精神、眼底总藏着落寞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的儿,”袁氏握着女儿的手,又是欢喜又是心酸,“今日瞧着你,母亲这颗心才算踏实了些。快跟为娘说说,姑爷他……这态度怎地忽然就变了?”
她想起年前女儿归宁,以及前些天回来拜年时,女婿虽陪伴在侧,礼数也周全得挑不出毛病,但那份周到里总透着客气的疏离。与小官之间,只见责任,不见爱意。哪像今日,一言一行,都透着无需言说的亲近。
母亲这一问起,云宓又想起那晚周砥突然出现在她床前的怪异情景,不由微微蹙眉道:
“其实……女儿也说不清楚。”
她将那夜周砥突然闯入她房中,神色异常,以及之后种种与以往不同的细致回护,一并低声说与母亲听。
袁氏听得又是惊讶,又是疑惑。
“这……莫不是撞了什么邪?或是忽然想通了?”
袁氏越想越迷惑,但看着女儿如今眉目含情、神态安然的样子,那点迷惑又被巨大的欣慰压了下去。
“罢了。管他为何!只要他往后真能待你好,我儿这日子,便算是有盼头了。”
她转而指着那几株山茶,满眼欢欣,“你瞧,这些花儿啊,也是在这几日才热热闹闹开起来的。这花开得正是时候,倒像是知道你们小两口变和睦了,特意来应景贺喜似的。”
云宓顺着母亲的手望去,此时正有微风拂过,那些花儿正轻轻晃动着,似在回应她和母亲似的。
母女俩又说了几句体己话,云宓开始记挂今日周砥要与父兄商议的正事,便道:
“母亲,周郎与父亲、五哥在书房商议要事,女儿也想去听听。”
袁氏拍了拍女儿的手,“那咱们便去书房瞧瞧。”
母女二人相携来到书房门外,轻叩了叩门,里面传来一声“谁”的询问,是大管家云秩的声音,袁氏应声后,云秩很快开了门,侧身让到一边,将母女俩迎了进去。
室内茶香袅袅,里面云闳和云玘瞧着神色十分凝重,周砥却是面色如常地立于书案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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