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东方才透出淡淡鱼肚白,后山晓雾未歇。小溪潺潺,草木遍沾晨露。清风漫过荒草,泥土湿润,四下清寂。荒坡之上,黄土堆起低矮土冢,未立碑碣。
日头慢慢抬升,薄雾渐散,潮湿的土壤散发着青草的气息。
卢湛半搀扶着谢玥,因着谢玥之前受伤未愈,说什么都要等她伤好些,才肯带她来看师父。
谢玥带了鲜果和糕点,燃了三炷香为敬,跪在那里磕了几个响头。
谢玥没给邢闻道带酒,小老头其实是不喜欢喝酒的,所以她以茶代酒,茶水淅淅沥沥泼洒在他坟前泥土上,浸出深色痕迹来。
她立在坟前,垂眸望着那方低矮土堆,久久没有出声。
待香燃尽,香灰断了截,谢玥拂去灰尘起身,烟缓缓消散在苍翠山林时,她最后望了一眼土冢,踏上了山路。
半月后,朱露蹚过了鬼门关,捡回了一条性命,被李怀景正式任命为新任总领,成为了暗卫营第一位女总领。
朱露的伤不好养,不过她并没有听从医师的建议卧床。昏暗的石室里,她自己从床上爬了下来,拄着墙壁慢慢摸索,来到了空无一人的总领石室。她撑着身体,缓缓挪到那个曾经坐着崔朗的位置前。
她从不想当一个人一辈子的影子,无数次的想要脱离“影子”这个身份,为的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为了成为她自己。
因为,她的孩子,早就死了。
她亲手杀了他。
朱露像具空心躯壳坐在那里,泪水悄然落下,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
那孩子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心气不足,筋骨痿软,站立无力,终日下不了床。虽一直靠药吊着命,却活得极其痛苦。
她将药偷偷换了,那孩子体弱,用不了多少毒,将药咽下去不久后便口吐鲜血,鲜血染红了悬丝木偶的衣料,小小无神的眼就那么盯着她,错愕又惊疑。
“对不起。”
那时,他才七岁。
朱露将孩子葬在了山中,又叫姬叶从孤儿里挑出一个与自己孩子年纪相仿的孩童,顶替至今。
那孩子虽不是她亲生,却像极了她的孩子,他身体康健,却因崔朗送来的一碗碗、本不该属于他的汤药,渐渐坏了身体。
崔朗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孩子,自然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是以,崔朗还一直以为,能用孩子捆住她一辈子。
她从小小暗卫走到今日,踩了太多人的尸骨,尸骨之中,还有她的儿子。
眼泪砸在朱露手背上,她被自己的泪唤回了思绪。
不重要了,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她,就够了。
两个月后,谢玥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回到锦娘的胭脂铺,收拾东西间,她从床底下拿出了那锦盒,里面只剩孤零零的青石刻平安扣。
宴君在说这件事时有些窘迫,毕竟是在谢玥不知情的情况下动了她的东西,纵使情况紧急也是......
只是谢玥没想到,宴君为了救她出去,竟会拿着此物向李羡安求情,那块玉佩本来是她报恩的证物,不曾想竟再一次让他出手相助。
谢玥怔怔出神,最终合上了锦盒。
重楼的伤到现在还没好,李羡安身边没了武功好的人护身,便点了谢玥去做他的侍卫,保护他的安危。
檐角铜铃被秋风拂动,叮咚轻响。整座王府浸在清寥秋光之中,庭中老柿树丫枝舒展,枝上悬着半熟的柿果,叶子已然泛黄,垂垂未落。
不过,此时柿子尚未熟透,果子青黄,味道发涩,还不能吃。待到九月霜降,霜打过后,树叶转成赤红色时,开始落叶,柿子果转为橙红,便是熟透了。
谢玥想着想着,倏尔一个果子向她脑袋袭来,谢玥抬手接住,竟是一颗还未熟透的青果。树上传来了少年的笑声,她循着声,抬头向上看去。
少年一身枣红暗纹麒麟锦袍,玉带紧束腰身,朱红衣料在秋光之下,锦袍玉带,衬得少年郎气度斐然。他笑意盈盈,那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盯着她看。
李羡安力道很轻,见谢玥一路神情厌厌,本是想要捉弄她一番,给她提提精神。没成想,谢玥接得倒准。
“殿下。”谢玥躬身行礼。
李羡安颠了颠手里的尚还青黄的柿子,饶有兴趣地瞧着她,“身手这么看来,勉强算过关吧。”
谢玥:“......”
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些位置。
李羡安从树上跳了下来,撩袍时腰间露出那枚系着绛红色穗子的镶金玉佩,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玉佩光泽依旧,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动。
“拿来吧,这个还吃不了。”李羡安笑着伸出手,向她讨要那枚青果。
谢玥将青果递给他,却听长廊那头传来一道声音。
“咳,我是不是来得不巧了。”姚子安一身白衣,摇着扇子,抬头看天,“这天可真好啊。”
李羡安收起笑意,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依我看,你这个中书舍人还是太闲,不如叫中书科多给你派些活干好了。”
谢玥向姚子安行礼。
姚子安朝着院中二人走来,“可别,我现在挺好的。”他打量起谢玥,“这位难道是......?”
“美救英雄?”姚子安的直觉很强。
谢玥疑惑:“?”
李羡安:“......”
姚子安求生的欲望很强,向后退了一步,收起了扇子。“我开玩笑的。”
他从怀中拿出一本书册,“我翻阅了旧案卷宗,将案卷关键誊抄在这上了。如今这位兵部尚书曾被御史弹劾贪污受贿,却因多名证人口供互相冲突,证据不足草草结案。”
“后来此案关键证人在结案后不久便意外落水而亡,我觉得此人死得蹊跷,如今线索断了,已是死无对证,官府对此案卷只一笔带过,并未深究其死因。”
像极了灭口,谢玥静静听着。
李羡安接过姚子安手中书册,翻阅起来。“不是还剩下两人,其余证人呢?”
“都死了。”姚子安摇了摇头,补充道:“三名死者都是意外身亡,做得天衣无缝。”
李羡安冷哼一声,“天衣无缝?事过必留迹,欲人不知,莫若无为。”
“死者中,可有家人尚存于世?”谢玥开口问道。
“有,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姚子安眼睛一亮,露出赞许神色。“小娘子当真聪慧。”
李羡安气不打一处来,抬脚便踢,“还卖关子,你怎么不早说。”
“死者雷二,他妻子陈采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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