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市是江陵的临江码头重镇,不同于江陵城内多官署民居,沙市倚靠荆江,通航运,做的是南北买卖,遍地商贾船家。当初陆奕从京都来到江陵,也曾短暂停留过此地,在户房当值也时常听闻沙市当地的商贸繁华,如今登舫靠岸,见码头果真是千帆泊岸,喧嚣不息。
元家早有车马等在码头,下了舫船,元铮看向陆奕:
“陆兄,杜工村离这还有数十里水路,素日乘船的人少,也不知这会儿渡口船家可在?恰巧方才那条竹筏我已差人带了过来,陆兄既会划,不如借给陆兄使上一使?”
这话说得好听,明面上是好心将竹筏借他,暗里是什么意思?真把他当成船夫了?
陆奕扯了扯嘴角,“元兄对县衙差事关心恐还有限,倒是对这地方上的杂事甚为熟悉,连船夫在不在都这般了解。”
他正准备言辞谢绝,东儿却先上前一步乐呵呵地开了口:
“那真是太好了!多谢元公子!镇上的人都知道那船家脾气古怪的很,若逢阴雨天,再怎么给钱都不愿渡人,恐怕今日也未出门,方才我还在想怎么带公子回去呢!”
“不必客气,陆兄这下可听明白了?”元铮淡笑着看向陆奕,“既如此我与何姑娘就先走一步!”
随后他请何汝玉两人上车,又翻身上马,从上打量了陆奕一眼,远远行了一礼。
陆奕气得七窍生烟,哪还有心思回礼,见何汝玉看都不看他径直上了车,几人扬长而去,便对着东儿叱道:
“谁让你多嘴?”
越想越气,他又问:“你看到了没,那厮方才是不是在挑衅我?”
“有吗?”东儿疑惑。人家元公子分明彬彬有礼,宽和大方。公子为何这样想人家?还怪他多嘴……
听他这样说陆奕更气了。
“榆木脑袋!饭全白吃了!方才是谁让你应下他竹筏的?”
东儿:“公子,不借竹筏我们怎么过河?”
再怎么爱面子,可也不能逞强吧。
陆奕很快回:“既知过不了河为何让我来此?”
东儿默了一瞬,他感觉自己实在有苦难言,这……这他也没说让公子来啊!见陆奕脸色不好,他也不敢提,只得默默垂下脑袋。
陆奕看了他一眼,深吸了口气,转身大步离去。
东儿忙跟上:“渡口在那边,公子你要去哪?”
陆奕不耐烦地皱眉:“去哪?当然是去给你买药!好好治一治你这眼盲心瞎,多嘴多舌的坏毛病!”
禾夏早在舫船上就发现姑娘同陆公子气氛不对,这会儿正好没人,她就问:
“姑娘,可是二公子又欺负你了?”
何汝玉摇摇头。
陆奕并未并未对她做些什么,反倒这几次相遇他都挺客气的。她只是不喜欢他总是平白无故挤兑人,那种莫名其妙的针对总让她想起两人之前的过往。陆奕虽算不上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但也绝非是个善茬,她对他一直都没有什么好印象。
“姑娘你是不是也发现了,二公子有些针对元公子,他们不是一同在县衙当差吗?”
何汝玉看向她,沉默不语。
“莫非是二公子不屑于胥吏往来?”禾夏又道。
这话算是说在了何汝玉心坎上,除了鄙夷元铮胥吏的身份外,她实在不知道陆奕到底为何这般待人。
这世道多是以身份论人,皇亲勋贵之家瞧不起普通世家,世家子弟瞧不起平民出身的文官清流,文官清流瞧不起舞刀弄枪的武官,武官又反过来打压文官,文官又反过来鄙夷勋贵和世家子弟......各有各的阶层,个个阶层之间泾渭分明。至于胥吏,官不是官,却又少行官员之权,虽在当地民生之间多有声望,却备受官员打压嘲弄,属于整个官僚体系的最最最底层。
因父亲的缘故,何汝玉对此多有了解,放在以前便是芝麻大小的官员也不屑于与胥吏为伍,像陆奕这等出身的世家子弟又怎会瞧得起元铮呢?
想到这,何汝玉苦笑,人的本性怎么会突然改变?
自小众星捧月的公子哥儿,远离家中亲眷和友人,一时起了逗弄之心同她多说了几句,她就以为够得上人家身份,竟胡思乱想起来,当真是荒唐。
“我也不知,不过我们与他并亲缘关系,以后若是他出现,我们也该避开着点走。”何汝玉道。
她现在不是官家女亦不是世家女,所有的不过是个小小的私塾而已,这样的身份够不着同他往来,也不该同他往来。
——
陆奕怎会借元铮的竹筏,他直接在渡口租了条小船。
船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行是行,不过单程一趟需得50文。”
陆奕直接递过去七十文。
“说够了吗?说够了就可以出发了。”
船夫喜笑颜开,“哎呦,公子请!您请!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说完又立马上前帮忙替东儿拿东西。
东儿见船夫帮他将东西整整齐齐码在舱内,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红着脸开口:
“公子,其实不必要买这些东西,我家里人粗鄙,兴许用不上这些。”
陆奕望着河面,面上毫无波澜:“少装,既不需要,方才怎么不说?”
东儿有些不好意思了。
陆奕扫他一眼,问:“以后还多嘴吗?”
东儿将头摇地像拨浪鼓。
“这下看出来元铮那厮挑衅本公子了吗?”陆奕又问。
东儿点头如小鸡琢米。
陆奕勾唇。
这就对了!世上哪有那么多随从同主子心有灵犀,感情是需要银钱来培养的,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银钱乃世间良药,包治百病!百试百灵!
他也是到了江陵收拾行李的时候才发现,阿娘竟偷偷往他的包裹中塞了一匣子钞票。
果然还是阿娘好,阿爹就只想着让他自生自灭。
陆奕此刻忽然就有点想念外祖母和舅父了。正因苏家有钱才能给他娘,他娘才能给他,说到底他有钱也是因为苏家有钱!他真应该回去看看外祖母和舅父......
这般想着陆奕就有些惆怅。
东儿恋恋不舍地摩挲着随意放在舱中的各色包裹,随后又将一沓子纸笔紧紧搂在怀里,生怕被划船时溅起的水滴打湿,虽然他在船舱里没有水,而船夫在船头再怎么样也不会将水划到这里来,可他就是莫名担心。
摩挲了一会儿,东儿感激地看向陆奕:“公子,你真的愿意出钱供我大妹妹去镇上女塾念书吗?”
陆奕:“确实,不过我们说好了,你需得让小姑娘替我留意何......夫子的动向。”
东儿点头:“这是自然。”
“你别误会,我是怕她识人不清,被那姓元的一家给骗了。”陆奕道。
东儿又点头:“我知晓的,公子一定是这样想。”
陆奕看他一眼,随后有些不大自然地将脸扭去一旁。
废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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