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微瑕仿佛回到了十五岁及笄那年。
昏黄的铜镜前,外祖母为她缕缕篦发,继母明氏为她束发而簪。她望着铜镜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心旌摇曳。刹那间,心底划过一阵暖流。
她再也不是年幼无知的孩童了。那些天真无邪、嬉戏打闹的孩童生涯,随着发丝拢起,离她远去。
她懵懵懂懂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曾经在《孟子·万章上》读过的“知好色,则慕少艾”①,伴着及笄礼的完成,春心悄然萌动。
少女的心事,不知何时起,油然而生,又如野草般,肆意疯长。
她怀揣着隐秘的心事,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在清晨,在耀眼却不炽热的阳光下,悄然绽出几瓣柔软的花叶。她在独属于她的盛放里,享受阳光、沐浴雨露,灿烂地、浪漫地、不顾一切地盛开着。
那日金乌西斜,宾主尽欢。
玉微瑕多饮了几杯葡萄果酿,不是贪杯,而是特意品尝——她未及笄时,从不被允许碰酒,果酒也不行。可今日不同,今日是她的及笄礼,意味着她长大了。
长大了,自然可以喝酒酿了。
人潮散去,暮色四合。她悄悄去了农庄后的小溪。六月溪中,荷花盛放,隔得老远便能闻见那淡淡清甜的香气。
玉微瑕渐渐醒了酒,兴致却更高了。她摆了摆手,不要船夫。
她独自乘上一叶小舟,朝荷花深处划去。风轻拂,吹散了最后一丝酒意,也带起几分微醺的沉醉。
待她尽兴而返,早已辨不清来路。她也不慌,只任小舟在水中悠悠起伏,仿佛她生来便属于这一池荷香。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②
她想起了李清照的《如梦令》。
可她无意争渡,亦不想惊起一滩鸥鹭。
她只愿与那三两鸥鹭同坐一叶扁舟,静静地,沉浸于天地间的浩渺无穷——以天为帐,以水为榻,然后在满池荷香的怀抱里,安然睡去。
多么美的意象。
如果说玉湘宜的豆蔻年华,是不断涌动着的沸腾岩浆——灼灼其华,滚烫不可直视。她燃烧了自己,放纵了情感,吞噬了理智。
那玉微瑕的碧玉之年,则是月下合拢着的昙花——不争不抢,只问朝夕。她敛尽清辉露华,在某个无人察觉的深夜里,忽然绽放。
她也确实这样做到了。
三月三,上巳节。
玉微瑕在十六岁的尾声,情窦初开。
只因为,她遇见了此生为之一见倾心之人。人生何处不相逢——不过惊鸿一瞥,她便确信,他将成为她此生为之奋不顾身的那一个人。
他冲她嫣然而笑。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玉微瑕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带着未消散的酥麻劲,从心口蔓延到指尖。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③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④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⑤
还有这样一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⑥
十六岁的玉微瑕,和二十二岁已为人母的玉微瑕,终究是不同的。她宛如一颗青涩的果子,高悬在树上,让人口齿生津,却摘不到。
那些在闺中读过的诗词歌赋,一股脑涌进了玉微瑕的脑海中。她这才知道,什么是心动。心动的时候,整个人都会飘飘然,心如擂鼓,变得不像自己。
她还是个脸皮薄的姑娘家,局促至极,不敢再看第二眼,转身,逃离,慌不择路,闷头向前。
不知跑了多久,当她停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柳岸汀州。
上巳节结束了。
玉微瑕的少女心事,无声无息地落进了心底,沉了下去。有时会猝不及防地想起,有时又会于回忆中泯然众矣。
后来的日子里,玉微瑕心中总是弥漫着淡淡的惆怅。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份情绪的名字。
她以为是遗憾,以为是不舍,以为是那场春日宴留下的余韵。
那余韵,一直没散去。
后来。
她刚过完十七岁生辰,便嫁给了祁氏的长公子。
新婚之夜,红烛高烧,团扇半遮,她再次遇见了他。那一刻,她喜笑颜开,眼底像是点亮了漫天星辰。
也是那一刻,她才明白,这余韵,究竟是什么。
是思念。
是情愁。
是心有所属。
是纵然千山万水,也想再见到他。
玉微瑕想,这世间,再也没有比她更幸运的人了。毕竟,不是所有的心动,都能等到回响;不是所有的惊鸿一瞥,都能共剪西窗。
红鸾星君,到底赐福于她。
有情人……终成眷属。
……眷属么?
她能获得他的喜爱么?
红烛噼啪,夜风轻摇纱帐,一室旖旎。
面若桃花的新娘移开了繁复精致的团扇,露出一张人比花娇的芙蓉面,红晕从双颊漫到耳根。
玉微瑕忐忑又羞涩地低垂着眉眼,她鼓足勇气,微微仰起头,抬起眼眸,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弧度,怯生生地唤道:“夫君。”
自此五年。
-
玉微瑕的回忆到此为止。
就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一寸一寸冻结了玉微瑕的躯体。她忘记了怎么去呼吸,血液也不再流动,心脏更是停止了跳动。
她恐惧地瞪大眼睛,眼珠僵在眼眶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都移不开。瞳孔倒映出密密麻麻的霁青色,在某一瞬间,这霁青色将她给吞噬。
趁着眼皮酸涩时,玉微瑕猛地闭上眼。
四肢百骸传来了熟悉的感觉,玉微瑕终于从可怕的幻境中挣脱了出来。如同溺水之人刚获救般,她大喘了一口气。
她恶狠狠地瞪着祁珩川,抛弃了所有的规矩礼仪,厉声斥他:“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夫君?!你怎么敢这么说我夫君?!”
随即,她拧了拧手腕,试图从祁珩川的桎梏中抽出来,可那只手纹丝不动,像铁铸的一般。
祁珩川的笑容僵在脸上,但转瞬又恢复如常,只是那双眼睛沉了下来,像蒙了一层灰,阴鸷,狠戾,森然。
他对玉微瑕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看着不怒不恼,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低声道:“……嫂嫂何必动气?”
“若为我说的话,不值当。”他轻慢地摇了摇头,笑意盈盈,语气中却带着笃定和残忍,“因为,这本就是事实。”
“这本是事实。”他又重复一遍,一字一顿,像蛇在吐着蛇信子,也不知在告诉谁,“在柳岸汀州,本就是——我与你相遇。”
末了,他哂笑着补上一句,像在玉微瑕心口划了一刀:“你若不信,大可去查。若查了还不信,不如去问问——我那好兄长。若是你亲自去问……我想,他该是舍不得骗你的。”
恶兽盘旋在侧,玉微瑕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她不信,她不相信祁珩川说的,一个字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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