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言珩吃完午饭后,林斯年松了口气,总算完成了导师给的任务。从周四晚上到周日中午,一共不到三天的时间,虽然是个轻松活,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户外,还是让他精神疲惫。
林斯年在微信上给程导回话,顺便把自己改好的论文初稿发过去。
程导回了好的就没回了,估计在忙。
从烤肉店出来,言珩本来要让司机送林斯年先回学校,但是这地方离林斯年家不远,走路五分钟就到了,林斯年拒绝了言珩的好意,说他自己走路回家。
“那你回去跟我说一声。”言珩说。
“好。”林斯年点头。
用钥匙打开家门,林斯年换拖鞋的时候,在玄关听了半天动静,好像没人,他穿着拖鞋小心翼翼在客厅走了一圈,确定没人后,隐隐松了口气。
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这会儿松懈下来,疲惫感来势汹汹。
林斯年在客厅接了杯水,回房间换了睡衣,咕嘟咕嘟把水杯里的水全喝完,躺到床上,刚躺下盖好被子就安稳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很久,他再醒来时,听到厨房里炒菜的声音。
林斯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了。有一条未读信息,是言珩中午发来的,问他是否安全到家。回完消息,他从床上坐起来,推开房门走出去。
陆安书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到他出来,点头打了个招呼,笑着说:“年年醒了?”
林斯年也点头回应:“陆叔叔。”
林婉清和陆绾绾正在厨房忙碌,林斯年抱着水杯走过去,林婉清炒菜,陆绾绾切菜,两人配合得相当默契。
事实上,林斯年和陆绾绾都考到了Z大,他们搬到Z市后,陆绾绾一直在家里住,不上课的时候,兴致来了,也会虚心向林婉清学习做饭。
林斯年凑到林婉清身边:“妈,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林婉清笑着把他推开:“没有,你去沙发上和你陆叔叔一起等着,我俩很快就把饭做好了,今天做了面条。”
林斯年愣了愣:“好。”
旁边的陆绾绾把蒜切成末,见林斯年没动,突然把沾满辛辣味道的手指伸到他面前。
刺激的味道窜入鼻孔,林斯年鼻子有点痒,他上手揉了揉。
陆绾绾一幅做坏事得逞的样子:“听话,去沙发上坐着去吧,我跟妈两人就可以了,你个男生来做饭多不合适。”
这话一说,林婉清不乐意了,她佯装生气,皱着眉要抢陆绾绾手里的菜刀:“怎么,女生难道就天生是做饭的吗?绾绾,你和弟弟一块坐着去,妈妈一个人就能做好。”
陆绾绾用脸颊贴着林婉清的胳膊:“难道妈妈你就天生该做饭吗?”
林婉清笑着拍她额头:“妈妈是喜欢做饭,你们吃到我做的饭,我一看就开心。”
陆绾绾嘿嘿笑了两下:“那我今晚一个人要吃两碗面条!”
林婉清把炒好的菜倒进碟子:“我们绾绾,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林斯年还抱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陆绾绾洗了一下手,拉着他的胳膊,一路把他推到沙发上,又把茶几上的袋子拿到厨房,把里面的水果洗好,装进盘子里,放回茶几。
她笑眯眯地说:“爸,弟弟,你们吃水果,冰箱里还有一个榴莲呢,等吃完饭,肚子还有空,我们就把那个榴莲开了,这可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
陆安书从善如流拿起一个桃子:“好。”
陆绾绾看着没有动作的林斯年,把洗好的分装蓝莓放到他手心:“我专门给你买的蓝莓,这个蓝莓一点都不酸,很甜。哇,就是感觉被坑了,这么一小盒居然要我四十九块九。”
如果不是林斯年有陆绾绾给他微信上一直发消息的记忆,他看着眼前这个笑起来纯真善良的继姐,会真的以为他们是关系不错的姐弟。
林斯年看了一眼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在陆绾绾鼓励的目光下,从盒子里捻起一颗蓝莓送进嘴里。确实如对方所说,很甜,甜得发腻,甜得都不像蓝莓了。
陆绾绾笑着问:“怎么样,好吃吗?”
林斯年垂眸,看着手心里的盒子,半响,他低声说:“很甜。”
“甜就好。”陆绾绾揉了揉他的脑袋,又小跑到林婉清身边,开玩笑地说,“妈妈,弟弟真是中基因彩票了,继承了你的长相,要不是性格有点内向,长这么好看,该把他送去当明星。”
林婉清两手端着盘子,把菜放到餐桌上,抽空回陆绾绾的话:“年年是好看,不过我还是不愿意他当明星的,当明星都没隐私了。”
把菜都摆好后,林婉清看着这一对相处融洽的重组姐弟,心里有些宽慰。
和陆安书结婚之前,得知对方有一个女儿,她曾经担心过一段时间,后面相处下来才发现她的担心完全多余了,陆绾绾情商很高,对林斯年这个社恐的弟弟也是能让则让。
尤其她打心里喜欢女孩,和陆绾绾这五年相处下来,她们的感情比一些亲生母女都要浓厚。
林婉清做饭很好吃,在去垂城之前,她一直在Z市一家富人别墅里当值,做饭的手艺得过主人家好几次夸奖,为此还得了不少红包。
不过后来,那家人突发变故,林婉清和林斯年的生父也闹得不可开交,就辞职了。
饭桌上,林斯年只吃了半碗面条,林婉清给他夹了一筷子肉,担忧地问:“年年,胃口不好吗?”
“我中午吃很多,这会儿不是很饿。”林斯年把母亲给他夹的肉塞进嘴里。
“这样啊。”林婉清被提醒到了一样,想起来林斯年这两天都跟极溯总裁在一块,她还没跟家里人提起过这件事,不过也不打算这时候说。
默了片刻,林斯年说:“妈,在学校这最后半个学期,我没有课,论文初稿也写好了,只等老师给我发批改意见了,我能回家住吗?”
在这话问出口之前,林斯年就知道了林婉清大概率不会同意,不过当林婉清真的把拒绝的话轻易说出口后,他还是有些难过。
“年年,你不能总这样的,妈妈知道你社交焦虑障碍很严重,但是身而为人,你不能被恐惧打败不是吗?在学校待着不好吗,有同学可以聊天,有老师给你讲知识,不比在家里好吗?”
“我只是……”林斯年话没说完。
“偶尔回家里住一晚上可以,但是不能一直住在家里,你总得进入社会吧,你不能仗着有这个病就心安理得地不跟人接触。”
眼看林婉清要生气,陆绾绾连忙放下筷子,抓着她的胳膊:“妈,你就是关心则乱,我看弟弟根本没什么毛病,现在大家都这样,弟弟只不过性格更i了一点,他想回家住,你就让他回家住嘛。”
林婉清坚决摇头:“不行。”
“妈,你这脾气,唉。”陆绾绾叹了口气,“就算再怎么脱敏,也得有个缓冲过程呀,而且我不都一直在家里住着嘛,不然你把我也赶出去好了。”
不管别人怎么劝,林婉清就是不松口。
林斯年在被林婉清拒绝第一次后,没有再主动开口了。等到大家都吃完饭后,林婉清催促着林斯年去洗碗。
“做饭是我和你姐姐一起做的,洗碗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林斯年点头,开始收拾餐桌,旁边坐着的陆绾绾也起身帮忙。
林婉清:“他去洗,绾绾你不用帮忙。”
陆绾绾麻利地把餐碟放进水槽:“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林婉清看着她,有些欣慰地笑笑。
林斯年把水龙头拧开一点,细细的水流冲刷着手心里的盘子,他做事一向认真,洗碗也是。陆绾绾在他旁边,用抹布擦做饭时溅到墙砖上的油污。
客厅里电视机声音响起的时候,陆绾绾凑到林斯年耳边,笑着说:“我的好弟弟,还记得吗?我说过的,我会一样、一样、一样地,把你身边的东西都夺走。”
“——包括你的母亲。”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晰。
“你好好洗碗吧,弟弟,洗干净点。”她把脏抹布扔进水池,拧大水龙头,涮了涮手后,信步往客厅走去。
在她身后,林斯年叹了口气,默默把水龙头关小一点,继续洗碗了。
其实,他想对陆绾绾说:你已经成功了。
他很小的时候,被确诊了轻微的自闭症,不会说话,只知道每天在他面前晃的女人叫妈妈,他们曾经脐带相连,是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人。
他不说话也没关系,林婉清自然会从平时的蛛丝马迹中推断出,比起大米饭,他显然更不喜欢吃需要费力嚼的面条。不是不能吃,只是更不喜欢吃,然后林婉清就很少做面条了。
家里对面条极其喜爱,恨不得每顿饭都吃面条的人,从始至终,只有陆绾绾一个。
也许是察觉到了林斯年低落的情绪,晚上睡觉之前,林婉清来他房间跟他谈了会儿心。
“年年,妈妈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妈妈有多爱你,要是今天有一个机会,能用我的命换你变得正常,妈妈毫不犹豫地就点头同意了。”
“别这么说,妈。”
“唉。”
林婉清叹着气,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了。林斯年抱住她的肩膀,这才发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林婉清已经开始长白头发了。
“妈妈,你现在觉得幸福吗?”他问。
“幸福。”林婉清回答得毫不犹豫。
“幸福就好。”林斯年说。
第二天,林斯年正常回了学校。他在床上躺了好几天,除了必要的吃饭洗澡上厕所,几乎没有从床帘里面出来过。
程导给他发了论文的修改意见,但是在周围同学还在赶实验的进度衬托下,进入收尾阶段的林斯年直接把这项任务搁置了。
室友也知道他不爱跟人交流,每天吃饭的时候看他一眼,问他两句,确保他在宿舍且还活着,当他在床帘里面躺着的时候,从来不会主动跟他说话。
白天,除了午休时间,宿舍里没人,林斯年一个人待着,不管做什么,都让他由衷觉得放松。到了晚上,三个室友陆陆续续回来,桌椅板凳碰撞,吸溜吃个夜宵,放松打会儿游戏,发出的声音会让他短暂觉得不舒服。
等半夜,大家都睡了,林斯年才会在极度的精神疲倦中闭上眼睛。
就这样浑浑噩噩重复了六天。
在这周的周五晚上,室友跟相恋七年的女朋友分手了,强撑面子,和朋友约了打电脑游戏,游戏一打就到了晚上两点。
“我靠!他妈的这什么强度啊,不是老庆你这号也太黑了吧,怎么每一队都是刘涛aw?”
“我刚刚那一波帅不帅?一穿六,让他们起这么好的装备来猛攻。老弟还得练,去交易行找你的枪配件去吧。”
……
另外两个室友发出了浓重的叹气声,打游戏的室友戴着耳机,什么都听不到。
和大多数有心理疾病的患者一样,林斯年也听不得分贝很大的噪声,尤其在晚上,这种他潜意识里觉得应该是安静的时候。
快到三点的时候,林斯年鼓起勇气,在微信上跟他说了一声,太晚了,该睡觉了。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话,不知道怎么就触到了他的霉头。
徐翼天刚把一局游戏打完,本来得吃七百万背着大红包要撤离,在撤离点被老六蹲了一手,撤离失败的红色字迹出现在屏幕上时,他拿起手机看了眼微信消息。
林斯年听到,有什么东西狠狠摔在地上。
而后是徐翼天过来摇他的床,把栏杆拍得阵阵作响,声音大得毫不掩饰:“林斯年,你下来,你面对面亲口跟我说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话里的怒气值太高了,怕惹出麻烦,两个室友都不装睡了,立马下床开始劝解。
“哎,徐翼天你啥意思,别开玩笑了,他妈的快睡吧,我们老师周六不给放假,明天还要早起做实验呢。”
“我什么意思?呵。”徐翼天继续晃林斯年的床,“你给老子下来,别他妈每天在床上当缩头乌龟,老子是天天打游戏了,还是怎么的?老子就他妈今天心情不好,跟朋友约了打游戏。可是你呢?知道你有心理疾病,我们每个人都得照顾你心情,生怕惹得你一点不痛快,天天装得跟孙子似的。”
“别说了,天哥。”
“我就要说,我他妈今天就要说个痛快。”徐翼天扯着林斯年的床帘,把整个架子都扯散架了,“凭什么我们得照顾你,你不能反过来体谅一下我呢,就凭你心里不健康?老子还他妈说自己是抑郁症呢,社交焦虑障碍,老子就不信了,他妈的你跟人说句话,能把你吓死吗?”
“天哥,大家都室友,别说这气话。”
“林斯年,你给我滚下来!”
床板被摇晃,林斯年手掌摸上额头,分不清现实还是幻想,好像都在天旋地转。他从枕头下摸了个什么东西,踩着楼梯下了床。
没想到他真敢下来,徐翼天嗤笑一声,拽着他的睡衣衣领,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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