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暴雨中,流民彻底安静了下来。
一时,四处唯有风雨雷声,再无喧闹之语。
姜九思死咬牙关屏在胸口的气,终是缓缓吐了出来。
原以为疼痛会排山倒海而来,但随着胸口那口气被缓缓吐净,身上的疼痛居然渐渐散去了。
楼宇宁见姜九思脸色煞白,以为她支撑不住,伸出臂膀横到她身前,“扶着!”
姜九思正擦着脸上糊眼的血,便看到一双手臂横在了自己面前,她没有犹豫:“好!”
一如脚麻那日,姜九思很是不客气地将全身的力量都倚靠在了那只结实有力的臂膀上。
在楼宇宁的搀扶下,姜九思站直了被砸弯的身子。
此刻再无人打断她,她可以把话说清楚了。
“在下,姜九思,奉圣命出使,是圣上派来望海察看民情、赈济百姓的巡察使。”
“有关赈灾粮被烧毁一事,尚在调查中,此事,我暂且拿不出证据自证清白,洗清嫌疑,但诸位若要定死我的罪,恐怕亦是无实据可依。”
“但请你们信我,我绝不会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我,姜九思,在此以性命向水神龙母发誓,若是我火烧的赈灾粮,便受天打雷劈、五雷轰顶之灾,不得好死!”
他们有他们的“怀砖之俗”,那她便有她的“对神起誓”。
须臾,姜九思侧过脸看向楼宇宁,面白如纸,眼亮如珠,“楼宇宁,你不是说,我这种人即便撑伞也会遭雷劈么?那等会你把眼睛睁大点,看清楚我姜九思究竟是哪种人。”
楼宇宁愣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看了姜九思一眼,无声地笑了一下,“拭目以待。”说着,一手从身后环住姜九思,将她羸弱受伤的身体往上托了托,“姜九思,你这么矮,我怕雷劈你的时候会连累到我,所以你记得踮起脚来站得高点!”
姜九思扯了扯嘴角,苍白无力地笑了一笑,而后抬起眼,仰天厉声道:“水神龙母在上,姜九思在下,若我作恶,焚毁赈灾粮,便请您降下天雷,替百姓讨回公道。都道你大慈大悲,惩恶扬善,望海百姓不信我,他们信你,水神龙母,就请你睁开眼看看,告诉他们,我姜九思究竟有没有罪!”
良久,天雷不至。
姜九思眼中涟漪波动,她虽身负罪孽,但于民生一事上,她问心无愧,也亏得老天爷给面子,把话听全了。
望海县近海,信神重祀,宗祠庙宇成片,神明信仰泛滥。
因而,姜九思敢以水神龙母起誓发毒咒,流民无不动容。
能轻信毫无根据的流言的人,自然也会不假思索地轻信这种以神为证的誓言。
姜九思被楼宇宁扶着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走到了浓重稠密的雨幕中,聚成团的流民自动为他们让出一条道来。
“天雷不至,便是神明已鉴。”
姜九思走到流民中,看着眼前这些向她砸砖头的人,“水神龙母信我,也请你们大家信我。我有底气,也有责任向你们保证,我在望海县一日,便会让你们吃饱饭,不会饿死。这句话,便是我给你们的交代,也请你们给我一点时间。”
“你们放心,若我做不到,下次我便和贾济海,一同跪在这里,任你们处置。”
听到自己的名字,贾济海立马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跟着附和道:“你们听到了么?姜大人向你们保证了,绝对不会让你们饿死的!如果做不到,姜大人会和俺……什么?跪这里?”
姜九思嘲道:“怎么?贾济海,你在望海县做了四五年县令,他们都喊你青天大老爷了,你宁可辞官,都不敢向他们保证,让他们吃饱饭么?”
贾济海碍于脸面,只好应声道,声音虚浮,“好,俺会和姜大人一起,让你们吃饱饭的!这雨下得噼里啪啦的,大家伙赶紧回吧,别饭没吃饱,人还给雨淋病了。赶紧打哪里来,回哪里去吧!走走走!”
送走了闹事的流民后,姜九思朝楼宇宁使了个眼色,楼宇宁心领神会,把准备撒腿跑路的贾济海拎到了姜九思面前。
姜九思开门见山:“贾济海,借我八百两。”
“八百两”三字听得贾济海眼皮一跳,想起了自己有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俺哪里有得那么多钱?”
姜九思打着商量道:“那就五百两。这钱,是借,不是抢。”
贾济海面色十分为难,“姜大人,你怎么也来要钱?不是俺骗你,俺现在是真的拿不出八百两,五百两也拿不出了,你不知道,俺现在还欠了一屁股债没还完哩!”
贾济海跟吃了秤砣的王八一样,铁了心不肯拿出五百两。
姜九思叹了口气,见沈柔坚正朝她这里走来,她不愿沈柔坚知道此事,警告贾济海:“不借就算了,但不准把我问你借钱的事告诉别人,最好给我烂在肚子里!”
为防意外,姜九思转头对楼宇宁道:“他要敢到处胡说八道,你立马斩了他,给我竖着斩,一劈两半!”
·
前日上午,姜九思和楼宇宁二人还在县衙正堂打得不可开交,就差把县衙给拆了。
今日下午,楼宇宁则是将姜九思一路妥帖地扶进了县衙内堂,关怀得无微不至。
沈裴贾三人进来的时候,恰好看到,楼宇宁一手揽着姜九思的腰,一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手臂,引她安稳入座。
姜九思坐下来后,双手仍是紧紧抓着楼宇宁的臂膀,仰起头来,与楼宇宁四目相对的瞬间,明若秋水的眼中显露了些柔柔的笑意,嘴里喃喃说着“你好俊啊”的撩人话。
楼宇宁听了这话也只是笑,与方才站在雨中要砍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这场面,直把贾济海看傻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想吐。
刚一张嘴,姜九思与楼宇宁恐吓的话又浮上了心头,贾济海只好收回舌头,挑了个离这两个炸炮远些的地方坐了下来。
沈柔坚脚步不由地一顿,钉在原地,扫了姜九思和楼宇宁一眼,半晌,神色凝重地收回了目光,径直坐到了姜九思和楼宇宁对面。
裴枢慎看了姜九思一眼,对贾济海郑重道,“贾济海,不想朝廷亲派赴桐州的江南道巡察使、圣上跟前的大红人、短短三个月就从工部越级升到中书舍人的姜大人死在你这里,就快去给他找点伤药。”
过了半晌,便见绫娘拖着小药盘,从帘后走出。
绫娘泪眼涟涟地走到姜九思面前,毫不避讳地当着贾济海的面为姜九思擦拭额上伤口,嘴里还喃喃说着旁人听不懂的东瀛话。
“噫!”
贾济海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刚想大骂一通,仆役却先将人按捺住,开口抢道:“贾大人,可不关小的事啊!是夫人自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淋着雨跑了出去,小的们,拦不住啊!”
贾济海一口气憋在胸口,气绿了脸。
自己的婆娘,当着自己的面,心疼着别的男人,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的,哪个男人能忍得了?
为了作为男人的自尊心,贾济海直接一脚踹开了身前的仆役,站起身,气势汹汹地冲向姜九思。
刚一走近,被楼宇宁要吃人的眼神吓了一跳,贾济海腿一软,就近在姜九思身边找了个座,瘫了下来。
甫一坐下,便见绫娘回过头,泪眼婆娑地对他嘟囔了几句他听不懂的东瀛语。
虽然听不懂,但情真意切。
吃了楼宇宁一巴掌,绫娘便及时给了颗枣。
贾济海一下被绫娘那双泪眼瞧得心都软了,听着她声音软软地哭了几声,只能“囫囵吞枣”了。
贾济海丧着一张脸,哀愁地挥了挥手,“好好好!你们想如何便如何吧。”
绫娘边哭边替姜九思擦着额头上渗血的伤口,以东瀛话问道:“恩公,你这是怎么了?疼么?”
姜九思笑道:“不碍事,只是要脏了你这条帕子了。”
绫娘的眼泪顺着脸落了下来,“当初妾身把这条樱花手帕留给恩公,许了来生再见的誓言,只可惜今生无缘,不能报答恩公,只能为恩公做这些小事,妾身实在有愧。”
姜九思摇了摇头:“绫娘,不用来生,我等你今生即可。那晚我对你说的话,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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