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要独自面对纪展,姜九思在门外烦恼且无奈地接连叹了好几口气,半晌才推门而入。
此时,纪展正在独自饮酒,一杯接一杯,但两眼虚空似在思虑什么,心思却全然不在酒上。
姜九思甫一落座,纪展便被唤回了神,停下了手中的酒杯,用那双凌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姜九思看。
姜九思不明所以,被盯得如坐针毡,只好硬着头皮站起身,干笑道:“纪大人,别光顾着喝酒,喝酒伤胃。张大人亲自为你点的这一桌子好菜不吃就太浪费了,纪大人,你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纪展并不说话,冷笑了一声,引得姜九思提筷的手抖了抖,她知道,纪展这是在嘲讽她的狗腿子样。
姜九思默念了句“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随即露出皓齿,咧嘴一笑,故作愉悦地道:“张大人交代九思,让我好生伺候纪大人,好指望纪大人你在来日分司部衙门的时候,贵手提携一二。”
姜九思夹了一块猪蹄放到纪展碗里,抬头看向纪展,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嘴里却说着蹬鼻子上脸的话:“纪大人,其实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纪展开口,对姜九思说出了今日第三个字:“讲。”
纪展回得干脆利落,倒让姜九思愣了一下:原以为纪展会回她“那就别讲”,没想到纪展竟愿意听她说!
真没想到,喝了酒的纪展,居然如此好说话。
于是,姜九思喜滋滋地直接坐到了纪展身侧,双目炯炯:“我在临江馆有一位师兄,名为颜徵。与我一样,家底清白,而且他为人极磊落,做事极稳重,只是性格有些内敛,不愿伏低托人,所以无人为他汲引。”
对颜徵的这番夸奖,姜九思实是真心真情。
但做人不能总是太实诚,偶尔也得违心说假话,才能把事办好。
比如拍纪展马屁的时候。
“纪大人在司文馆为我等授业解惑时,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实在是风姿卓然。今日能再见纪大人,更是三生有幸。天赐良机,得来不易,所以九思在这里斗胆借着张大人的光,向纪大人引荐颜徵,以后若是能把他分到礼部一类的文职部门,便再好不过了。”
说话间,姜九思又给纪展倒了一杯酒递上去:“我和师兄都是一心想为国效力,和大人你一样,都有一颗耿耿忠心。”
“你那位师兄不愿意向他人伏低,你愿意?”纪展问道。
姜九思未深想直道:“当然愿意!”
自攀上张伯翊这条大腿后,这种拍马屁、丢脸面的事,她做得不要太多!
大丈夫能屈能伸,她能忍。
“你给那位师兄想好了去处。”纪展接过姜九思递来的酒,冷冷扫了她一眼,“那你自己呢?”
姜九思眼露真诚,抿了抿唇后道:“九思在司文馆学斋受纪大人教诲,自知才疏学浅,不堪与大理寺相配。”
姜九思心神一动,又道:“不瞒纪大人,算命的方士说过,我这人八字极轻,实在去不了大理寺这种阴气重的地方,要论起来,户部最为适宜。有金库压一压,八字就不会跟个魂一样地飘了……况且张大人于我有恩,我的去处,便是张大人身边,如此便好。”
骗人的话,姜九思张口就来,嘴上利索,脑袋也转得极快:“其实,比起张伯翊张大人,我这辈子最崇仰的人是张君堂张中台,若是能将我安排在张中台跟前做事,哪怕做个端茶递水的我都愿意,能日日瞻仰他的风采,实乃我毕生所愿。”
姜九思言辞恳切,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听到“有恩”二字,纪展僵了一瞬,开口冷冷嘲道:“张家人惯会施恩,后又以恩胁报,叫人赴死舍命,这便是你要为自己谋的去处?”
姜九思闻此直面纪展,将心底的话郑重地说了出来:“有恩必还,有仇必报,一报还一报,这便是我当下活着的意义。能在危难时向我施恩之人,若真有一天他需要我赴死,我不会惜命。”
姜九思说得恳切,眼中闪烁着光亮,溢着直白炽热的情绪,眉目明亮如曦,的确像极了故人。
纪展执着酒杯的手渐渐发烫,越想把眼前之人看得真切,就越是模糊一片。
太过活泼恣意之人,身影摇摆浮动,叫人难以看清。
“你在乱晃什么?”
纪展蓦然出声,吓得姜九思手一抖,杯中酒溢出,洒到指尖。
姜九思埋怨地看了纪展一眼:“纪大人,这里是龙井轩,不是司文馆。”
姜九思索性放下了酒杯,看了纪展半晌,嘿嘿笑了起来:“纪大人,你醉了。”
姜九思未曾想,纪展看似硬挺,却是个浅酒坛子,三四杯下肚便是一副醉眼迷离的样子,连卖酒的小娘子酒量也没有这么浅的。
纪展怔愣了片刻后,反问道:“你是在和我说酒话么?”
果然,酒醉的男人都不肯承认自己醉了。
姜九思无语地耸了耸肩:“纪大人,你的确是醉了。我嘛,可是一杯酒都未喝呢!怎么会醉呢?”
被姜九思提醒,纪展才恍然看向桌上的酒壶。
体内四处流蹿的燥热感引得他难受不已,不得以单手撑住晕眩的额头,紧闭上了眼。
君山翠性烈,但绝不至于将他醉倒!
于此刻,他彻底明了。
明知内情,却还是赶来赴宴。
未加防备,被下药后却不忍离去。
张伯翊有心,他亦是有意。
纪展重又睁开了眼,神志比方才清醒了半分,也终于将眼前之人看清了。
姜九思又在肆无忌惮地喋喋不休,但说的什么,他一个字都未听清。
目光湛湛处,看到的唯有那撩拨人心的笑,红唇粉腮,言笑晏晏,没一点羞涩扭捏,甚至主动得过头。
他鄙夷姜九思的伏低乞求,汲汲名利。
但对着这张脸,纪展无法欺骗自己:容貌艳丽的少年,确实轻易拨动了他沉寂已久的心弦。
他知,姜九思似故人,却非故人。
故人已长绝,张伯翊是如何寻到这般相似之人?
纪展想将人扯到眼前,好叫他彻底看个清楚,却被姜九思轻易挣脱了。
敲门声响起,姜九思柔软的唇瓣开开合合说了什么,纪展一句没听清,便见她笑得欢,像条鱼儿一样就从他手里游走了。
纪展看着自己伸出去空落落的手,心口剧烈一痛,再次眩晕起来。
·
姜九思欢快地开了门又关上门,把方才那位小二拉到一旁,动作一气呵成,急切问道:“事情打听得怎么样了?”
小二擦了擦额头的汗:“成了成了。”
小二压低身子,小声道:“小爷,你这间厢房,除了正门,还有一扇门。那扇门附近刻着一只暗红色的貔貅,到时候按一下貔貅的眼睛,那扇门就自动开了。至于门后头的事小的就不知道了……是真不知道了!”
姜九思记了下来,想着等会把酒醉的纪展送走后,她得去探探这个窟多得跟蛇穴一般的龙井轩到底有什么猫腻。
姜九思从店小二手里接过酒,正欲进门,忽又转身,把店小二又吓了一跳。
“小爷,你还有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大宝。”
姜九思从怀里掏出一点碎银子递了过去,笑道:“没别的,谢了,大宝。”说完便端着酒壶进了房。
君山翠是什么玩意儿,姜九思听都没听过,更别提喝了。
八百两一壶,花的又是张伯翊的银子,不喝白不喝!
姜九思先是假意为纪展倒了几杯,又随意奉承了几句,便适时为自己也倒了一杯。
君山翠酒色淡绿,凑近杯口轻闻,居然能闻到悠悠茶香,果然特别。
姜九思早已嘴馋,端起酒杯直接入口,酒如蛇一般直窜入口,先是茶甘,片刻后便是猛烈的酒味翻涌上来。
姜九思小觑了这酒,一口闷完后才被呛得咳了一声。咳过之后,舌苔上又覆上了一层茶混酒的甘冽,刚柔并济,渐渐转为清柔滋味。
“果然是好酒。”
姜九思说话间自己都闻到了口中那股好闻的茶酒混合的香气,莫名好闻,情不自禁又多喝了几杯。
早几年,跟着舅舅习武,被当成男儿养着。
舅舅说习武是修行,睡觉也是修行,喝酒自然也算修行之一,酒气通太极,益练功、强体魄,该多喝。
她便听话地喝了许多年酒,四五年下来,千杯不倒算不上,但论起酒量来,目前还没遇到过能喝得倒她的人。
但是唯有一点不好,她一喝酒便上脸。
姜九思觉得这样实在有损她的豪迈男儿气派。她翻过医书,找过郎中瞧过,都说喝酒上脸之事都无药可解。
纪展看着坐于对面的姜九思一杯接一杯地牛饮,方才还玉白的脸上不消片刻便染了好几层霞绯,眉宇欢愉之色藏不住,眼中星芒闪烁,让艳丽的脸平添了惑人心魄的风情。
月在窗外,姜九思此刻全身笼了一层月辉,朦胧迷人眼。
纪展沉沉看着姜九思,心跳乱了节奏,脑中再度闪过最初的念头,直白道:“姜九思,大理寺有我在,未必压不住你的八字。”
“噗——”姜九思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咳!咳!!”
说什么笑话呢?
纪展这人是耳背还是怎么的?
喝酒喝醉了,酒话居然还一套套的?
自己的八字可硬得跟砖头似的,老天爷都难收,你这厮纸老虎还想压住我?
姜九思直接拒绝道:“不,我不要去大理寺!我要去户部!我要去张中台身边!”
又怕意图太过明显,姜九思自顾自解释道:“张家有恩于我,我不得不报。”
姜九思一番清醒的铿锵之语,在纪展看来却是酒醉的撒泼胡话。
只因姜九思酒气上了脸,双颊红扑扑得像红透的果子,在风中摇枝摆手,顾盼灵动。
鲜艳活泼、秀色可餐的果子落在纪展眼里,一瞬便让他的心底无声塌陷,自陷落处涌出了一阵热流,狂沸不止,旋即又是一阵晕眩。
纪展不敢想,张伯翊,为了对付他,究竟下了多少分量的药?
纪展颓然闭上了一时迷恋失措的双眼。
下一瞬,狠辣地咬破了舌侧。
于汹涌激烈的情绪中,他感受着嘴里弥漫的血腥气。
剧烈的疼痛令纪展又一次清醒。
睁开眼,眼前仍是姜九思。
清醒后,仍执着不清醒的念头。
“姜……”
刚吐一字,鲜血便顺着纪展的嘴角,蜿蜒流淌至下颌。
姜九思被吓得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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