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晃荡,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忽近忽远,这会儿一阵风起,它们动了动,又交叠到了一起。
殷夙那思绪不知怎的飘到今日那一幕去,鲜红的血色隔着记忆微微熏红了他的眼。
绥南王缓缓抬手,抬手抚上这方才被自己打过的一侧面颊,目光沉沉落想他的耳垂。
“景浊。”殷夙平静了些,燥火全然看不见了,他悠悠启唇:“你知道穿耳意味着什么吗?”
景浊张着眼睛,双眼正正对着他,因为人的手在自己脸上,所以他的头颅半分不动,张了嘴答:“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
殷夙撤回手,身形往后一靠,懒懒散散地瘫了回去,他随手一扬,整个屋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景浊跟着去看,银亮的针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此刻就静静躺在他的脚边。
殷夙颇为混蛋地扯开了嘴角,笑了一声,吐了两个字:“男妾。”
金尊玉贵的绥南王殿下连羞辱人都无需刻意费心,他平淡地说:“你也可以不穿,往后离我远些。”
景浊只看了他一眼,随即弯腰下去,将地上那根银针捡了起来。
他没有半点迟疑,捏紧了那根银针,便狠狠向自己的耳垂刺去。
他用的劲儿不小,针尖一瞬刺破薄软的皮肉,鲜红的血珠猛地渗了出来。
殷夙瞳孔骤然一缩,酒意被那点红冲散了大半,他猝然起身,双手紧紧抓着椅边扶木,怔怔地看着他。
“你——”
景浊神色平静,面上不见痛色,只有那抹红格外惹人眼,此刻那血珠正顺着他的耳廓缓缓滑落,滴到他的肩上。
殷夙下意识伸指,“不是这么穿的......”
景浊一愣,抬了眼,微微喘了点气,乖乖停了手。
“要去污秽,银器得先用火灼烧.....”殷夙怔怔地道:“你这样,伤口会溃烂的。”
景浊听了这话,却并未在意,反而手腕一沉,不顾皮肉撕裂的刺痛,将剩下那半截尽数推了进去,针身彻底捅穿了他的耳垂。
他额间浮起一层薄汗,才卸劲般地将手垂了回去,道:“没事的。”
殷夙的指尖蜷了蜷,整个人还僵着没回神,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唇瓣很是干涩,“景浊南子。”
景浊依旧看着他,应了,“殿下。”
“......”
殷夙好半晌没了动静,景浊手上回了点气力,来回攥了几下才缓慢地伸出手,却没碰到他,说:“给它戴......什么?殿下,我没有东西。”
殷夙悠悠长长的思绪慢慢正了点,但他看着还有些恍惚,迷迷蒙蒙地起身,往边上走,在那方翻出来一件饰物,复而又走了回来,朝他伸开手。
景浊看着人掌中静静躺着的小节玉钉,刚要去拿,殷夙的指节一翻。
站着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转过来,我帮你。”
景浊二话不说收回手,便乖乖地转过身来,将那侧耳垂递到殷夙的面前。
殷夙悄然吸了口气,他屈尊降贵地俯身下来,随后伸手取下那枚染血的银针,指尖擦过那渗血不停的创口,将指尖的玉钉穿了进去。
如此一来,殷夙的手也不可避免的染上一丝刺目的殷红,景浊接下他的手,用自己的衣裳替他擦干净了。
擦得很细,转瞬就半点痕迹也看不见了。
殷夙这会儿神思不明,任由人抓着自己的手也不抗拒,“疼吗?”
景浊他并未点头作答,而是指了指自己的右耳,“这里,也可以。”
见殿下不应他的话了,景浊也没寻到此处哪儿还有新的银针,他便伸手,俯身去捡又一次被殷夙丢在一旁、此刻甚至还沾满鲜血的那根针。
殷夙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眼底混杂着难以辨认的神色,他声音冷硬地对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说:“你贱不贱!”
哪有人帮着别人作践自己的!
殷夙是存心想羞辱他,但景浊半点不羞愧也就算了,这算怎么回事!
那根银针从景浊的手中脱落下去,是他松了劲儿,“你不喜欢吗?”
“殿下。”景浊一双眸子干干净净,身子没有退开半点,“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想看见你。”
不就是不想离远点吗。
身为一个质子,处在一片于自己而言完全容不下自己的土地,绥南王不就是他仅有的依靠吗。
不想远离,实属正常。
只不过这个人本来就不会讨好人,又为了讨他欢喜,真是......过分也不奇怪!
殷夙一脚将地上那根银针踢开了,同时甩开自己手中攥着的手,道:“起来。”
景浊低头,“你没有说。”
“?”
“你还没有说。”
殷夙才不说呢!
“你爱起不起。”殷夙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骤然折返着也走了两步,走到原处,心头狂躁无比地重重踩了一下地面,“啊!你烦死了!”
绥南王拧着他的领子,将人就这么拽了起来,景浊没上劲,就这么被他拖着走到桌前。
殷夙胡乱地掀开那药瓶盖,手上一点没轻重地往他耳垂上按。
景浊肩膀颤抖了一下,眼皮快速眨了眨也依旧不偏一点,他听到人没好气地嗓音对他道:“我打心底讨厌你,就算是男妾我也不要。”
殷夙将那药随意按上去就将他丢开了。
景浊一愣,抬手摸向自己那只耳垂,他的耳很烫,因血肉生生破开又受了药膏的刺激,此刻烫得无比厉害,可那上方还有一处冰凉,圆圆的小珠像是融不进他的皮肉,一片寒凉半点不散。
他怔怔地看着殷夙。
景浊是想张口的,但一个字还没吐出来,就见殷夙指着外头,“你滚出去。”
景浊没有收敛眉眼,但他也没有和殷夙较劲,拖着步子转身出去了。
这也不是什么很大的场面、更不是什么天大的事,银针挑破的创口又能有多严重?可就这么丝缕的血,那血腥味却久久散不去,直直在这间屋子里围绕着殷夙飘了一整夜。
殷夙翻来覆去睡不好,但脑袋又被醉了的酒意厚厚盖着,睡不踏实、也醒不完全。
于是第二日清晨,外头天光放亮,殷夙不出意外地没有起床。
他昨夜出府的事,楚定重不可能全然不知。
今早一报,报来的消息竟然是绥南王身子不适,殷夙病了。
楚定重已经移步他的门前,正要入内,边上守侍的人却道,绥南王谁也不肯见。
外祖也没有执意要闯进去,只细细叮嘱了府上仆役留心他的三餐与汤药,末了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人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殷夙这一场不适来得很突兀,而且风寒染得不轻,烧得厉害。
偏生绥南王脾气又暴烈,说不见就是不见。
他一个人缩在屋里不肯出来,最开始医师入内诊病,还是趁着殷夙沉沉睡着的间隙才进去瞧了瞧。
待他转醒,又是一通好大的脾气。
侍从们皆只敢垂手立在廊下,就连在此都屏息敛气,脚步都放得极轻。
膳食和药碗送倒是送进去了,就是谁也不敢抬手叩门往里多看一点。
......
殷夙坐得不舒服,躺也躺得不妥帖,他浑身上下无一处舒坦,烦得快要炸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痛,在床上辗转翻腾,痛到意识模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到床头,扬起身伸了手抱住柱子,用头和它撞了几下。
最后整个人挂在它身上,渐渐的,没了气力,身子往后一歪,险先滚下地去。
他冷不丁撞进一个温热也硬的躯体里,景浊手臂收得更紧,硬生生的按得殷夙快喘不过气,他睁开眼骂道:“滚开。”
景浊头低得很下,一只手扣着他的臂膀和腰身,另一只手绕过他的手触上殷夙的额头,“好烫。”
他将手放下,反而将头抵上去,那烫意透过肌肤直直砸进景浊的骨血里,他愣愣地说:“好烫啊。”
殷夙本来就闷,被人这么压得实实的简直难耐到顶,他一口气都上不来,咬着牙道:“混蛋。”
“狗东西。”殷夙头昏脑胀,想到什么就骂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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