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兴元府长史李鸿,正恭敬地将两位远道而来的仙门真人迎入府衙。
来的是一对男女。
天方蒙蒙亮,扬起的风尘还显得有些奔波,他们便叩响了府门。
这仙门效率之高,令李鸿咋舌。昨日才加急发出的求援信,不过一夜,人已抵达。
这等速度,远比官府层层上报、扯皮推诿的流程要迅捷干脆得多。要是官府早日发现大月湖之妖祸,也许就不会出现那种惨剧了。
李鸿宦海沉浮多年,早见惯了官场积弊。一桩小事,从衙役报至县令,再经知府、节度使,最终抵达天听,往往已面目全非。
任何事情都能成为某些人博取政绩、排除异己的工具。比如凶手随即表示会出面摆平此事,狠狠审讯或者轻轻地放下,把事实或被他们遮掩的假象公之于众,大大地挣一笔名声。
当然还要考虑到官贼勾结的因素,看看这个蠢贼有没有后台,是不是养患自重。不然糊里糊涂的上报,小心触了上边的霉头。
李鸿回忆起亲身经历的那场叛乱,那简直就是儿戏。昔日一村夫戏言被扣上谋逆大罪,层层邀功,他怎么劝也劝不住,此案最终沦为朝野笑谈。
如此荒唐可笑的事,不过一句戏言,竟被层层渲染成“谋逆大案”,直送御前,成了官场的一大奇观。
天子勃然大怒,李鸿他也受到了部分牵连,被安上一部分子虚乌有的罪名。
同僚在他临走前安慰他,“李大人,您这不小心站错队了,遭此不幸在所难免。”
李鸿默默叹息,我能站什么队?这事人微言轻劝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热闹。热闹没看成,自己也成了个热闹。
所幸李鸿并无别的大错,就贬来了这里,图个清净。
相比之下,可见仙门水平高,做事不拖泥带水,昨日发的消息今日就来了。仙门的行事风格,堪称雷厉风行。对于自己辖区的岔子,能处理得越快越好。这让李鸿他心里顿生欢喜,多了几分好感。
迎来的为首的成年女子身形高挑,淡雅端庄,杏仁状的眼眸,眼神深邃如古井。
让人意外的是她的古铜色的肌肤,生得一副异域样貌,与中原女子大不相同。
女子身着素雅道袍,周身气息沉静出尘,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她手持一柄玉柄拂尘,更添几分飘渺仙气。
更不用说,她身旁侍立着一名白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秀却冷峻。
美则美矣,可沉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皆难扰其心绪,与他的年龄并不相称。
李长史不敢怠慢,忙将二人引入议事厅上座去慢慢商议。
异域女子上座,侍女奉上香茗,那异域女子却并未饮用,只是指尖轻抚盏壁,目光落在沉浮的茶叶上,似在感知什么。
她把茶盏上下摆弄几番,盯着盏中茶叶出了神。茶叶起起落落,随着她的摆弄飘荡在杯内。
落在李鸿眼里,他不由暗自揣度:这位仙师莫非是在用茶叶来占卜吉凶?他早年就听说过,有些方外之人能从茶叶图案中窥见天机。
白衣少年则静侍其侧,垂手端立,目不斜视,姿态恭谨有度。
李鸿暗赞仙家规矩森严。
见两人不再言语,李鸿心下了然,这是仙家高人惯有的矜持。以往的修真者也有这种怪毛病,端着端着,更显得他们与常人不同,这和官场又有异曲同工之妙了。李鸿在官场混到一方大员,实打实在人精中混出头的。
李鸿便殷勤主动将大月湖妖祸之事详尽道来,还添上了希望仙师出手解决妖物,还一方太平的奉承话。
说到林寡妇遇害的惨状,李鸿言辞恳切,并再三恳请仙师出手,还百姓安宁。
那异域女子静静听完,唇角微微上扬,流露一抹淡若云烟的浅笑,抬手指向身旁少年,“这位是我门弟子,除妖之事,由他全权处置,我不便插手。”
李鸿一怔,目光转向那面容犹带稚气的少年。这异域女子让这样一个稚嫩少年全权负责这件事,李鸿心中不禁疑虑,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妥当。
随即,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仙师的话怎么会有错,纵是心里疑惑也会按下不发。
虽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既然仙师已经这样发话了,他也不便多说。
李鸿连忙向少年拱手,“下官定当全力配合行事,不知仙师高徒如何称呼?”
少年微微冲他一点头,算是见过礼了。他表情依旧冷淡,声音清冷如玉磬,“谢观。”
顿了顿,又道:“陈郡谢氏子,俗家未断,上山修行。”
李鸿心下暗自称奇,仙门手段果然玄妙,这少年年纪轻轻,气度却已如此沉凝,原来是世家子弟。
他按下疑虑,笑容愈发殷勤。
“原是如此。仙师与谢小真人远道劳顿,不如先稍作歇息,下官已备好厢房。”
女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好,是该歇歇了。不过,下次奉茶务必不能放七片茶叶。七片茶叶,太不美观了,我怎么看都不对称!况且单数不吉利,我见着心烦意乱。”
谢观站在旁边,眉头微蹙,无奈地出声,“师伯!这都是凡间骗人的,并不可信。”
李鸿愣住了,这位仙师到底靠谱吗?
李鸿当下安排好上房,好生地招待着。仙师倒也没有拒绝,只是话锋一转,说感天照应,心生灵相,要挑选城中资质好的弟子送往仙门。
李鸿不敢怠慢,当下传唤。
不过几个时辰,城中稍有名气的年轻才俊、武子,各家各户都已有人去通知了。
此时李湛水的独院阁楼。
,柳羡儿还没有放弃做李湛水的思想工作。
“我看那个纨绔未必有这悟性。什么天造地设的话本都是编出来的,断不可信的。我想要你嫁给我哥哥,这话是认真的,最最重要的是,还有我这个天底下最好的小姑子陪你。湛水,我真的不想与你分开。”柳羡儿缩在被子里侧着头看李湛水,语气语重心长。
李湛水了解柳羡儿的哥哥柳钦,他是城里典型的浪子回头案例。
柳钦年少的时候,沉迷斗鸡走狗,和张侃玩得极好。堪称兴元府一双“混世魔王”。
就是好听点是情投意合,不好听就是臭味相投,柳家对他简直是无时无刻不在发愁。不知道怎么的,柳钦忽然有一天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柳钦开始折节读书,立志向学,沉下心来竟然有了一番起色。渐渐有了些名气,如今倒也博得些才名。柳钦虽然说入了正道,和张侃那帮旧友还是极熟的。
还没等两个女孩聊完,紧闭着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美妇人旋立在门口。
明明美妇人身上衣物素净,青发长髻,偏偏无端的流露出古艳的意味,身上的锋利给她添了几分艳色。这位美妇人便是当家的夫人了。
夫人走路总是悄然无声的,据说夫人礼佛,喜欢宁净的环境。连行走也是充满禅意的凝静,悄然无息的来,悄然无息的走,绝不会让人听到任何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湛水觉得这话有点扯,一个大活人,怎么走路没声音呢。李湛水常幻想她是话本里的大内高手,身上凝有内力,所以隐秘自己的气息能做到一杀必中。
可惜这一杀必中的秘诀,常常被用来查李湛水功课上。当然李湛水院子做事的也很是机灵,也跟着夫人练就了一副好功夫。若是感受到夫人要来了,立马安静得如一滩死水。帮忙遮掩遮掩,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此刻,这位“高手”正笑吟吟地望着她们,目光在两人惊恐万状的脸上一扫而过。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供桌上的观音像,观音笑起来是慈悲,可夫人明明在笑,无端让人觉得心下一寒。
夫人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个寻常玩笑话:“我可要替湛水谢谢羡儿这个好小姑了。提前给我家湛水找了个好归宿。还有什么,说来和我听听。”
“夫人!”
两个姑娘异口同声,霎时羞得无地自容,说话都一惊一乍。
李湛水心中更是警铃大作,夫人她来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罗衣那丫头呢?分明让她在院里望风,一有动静便即刻来报的。
李湛水不禁埋怨起罗衣来了。按一贯的安排,罗衣应该站在院里为她们站岗,一旦有人闯入,速速进来提前通风报信。可是,夫人悄然无息地走进阁楼里来。做事让她不爽,有些不自在。
这个丫头没有通报就算了,现在还见不到踪影。李湛水心中焦急,只盼着赶紧将夫人打发走,眼神不住地往门外瞟,却不见罗衣踪影。
“倒显得我这做母亲的疏忽了。我家湛娘也不小了,也该考虑了。”夫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流露出慈母的神色来。
“我这个做母亲的竟然不知道,原来孩子也有自己的心思了。可谓是太过于失职了。羡儿,也有相看过人家吗?”
“我、我还远着呢!”柳羡儿不明就里,下意识回道,“况且我早说过,非杨淀公子不嫁。”
柳羡儿说完才觉失言,脸更红了。
李湛水急得在被子下直拽她的衣袖,心中叫苦不迭。怕不是夫人三言两语,便轻巧地将她们那点离家出走的秘密套了出去。
夫人忽然地闯入,两个女孩有点不知所措起来,柳羡儿自觉失言,拘谨起来,说话颠三倒四。
这城里城外柳羡儿爱慕杨淀的事迹,之前传得是沸沸扬扬,也不知道夫人听了几分传言。柳羡儿看似并不在乎这些流言,总归听上去失了几分姑娘家的矜持。如今,这番表现恐怕传言是真。
一时间,房间里的空气沉滞下来。李湛水确实担心夫人会生气。
夫人很少动怒,至少在李湛水面前一向是云淡风轻的状态,毕竟夫人笑盈盈的样子,已经够让人不寒而栗的了。
夫人望着两个女孩,脸庞蒙上一层愁绪,一时间感慨万分。孩子的长大就在一瞬间。慢慢地孩子开始不和你分享生活了,她有自己的小心思,不想让你知道。曾经孩子对母亲没有秘密,毫无保留。
现在孩子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张牙舞爪的把守着这一方小天地的入口,让母亲彻彻底底熄灭想要窥探的心思。母女之间有过好多好多贴己话,只是封存在记忆中,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李湛水看着夫人微微失神,不敢细想,深吸一口气,从被子里坐起身来,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坦然自若。
李湛水迎上夫人的目光,弯起一个乖巧自持的笑。这是她练习过千万次标准的笑,“夫人来得正好,正有要事要向您禀报。”
夫人回神,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哦?何事?”显然,对李湛水这种小把戏已经烂熟如心了。
“是羡儿同我在商议中秋灯会的事。”李湛水说得自然而然,语气一本正经,装的好像一个切实的大家闺秀。
“羡儿说,今年灯会格外热闹,怕是人多眼杂,咱们姑娘家出门总得有个妥当照应。正同我夸她哥哥柳钦呢,说他如今知礼稳重,可以托付着帮忙照看一二。我心想,此人确实妥当。什么小姑,这是女儿家的玩笑,当不得真的。”
她说着,假模假样轻轻拽了拽柳羡儿的衣袖,偏过头去,佯装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都怪你,嘴上没个把门的,叫人听了笑话。传出去,还要不要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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