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兰雪,那个骨瘦如柴、面黄肌瘦的女孩居然是柳言懿心爱的女儿萧兰雪。
青荧的油灯摇曳生姿,透露着幽然冷意,芯子燃起的火在寒风呼啸下忽明忽灭,晃动的光斑将萧兰雪整个暴露在众人视线之内。她一下子更卑微了,脸色煞白,腕骨伶仃的胳膊往短了一截的袖子里使劲缩了缩。
这个动作奉承到了民苗殷罗,简直是曲意逢迎、投其所好。唐风莱看见她唇畔的纹路骤然加深,连带着那粒黑咕隆咚的痣都跟着容光焕发,眼睛里冒出极度兴奋的精光,像两颗闪耀的黑曜石。
饶是唐梨对凡人擅长弄虚作假的喜怒哀乐一向嗤之以鼻,待看清萧兰雪的装扮时也不由义愤填膺,恶心得他说不出话。
明眼人都能看出苗殷罗如今是尚书府的大夫人,不仅坐在主母的位置上,待遇还是一等一的高。金银珠宝将长发盘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下垂的鬓发,一定是出自有经验的老婢之手。发髻缠缚五彩缨线,暗示已身有所属。手腕上五彩斑斓的镯子倒是摘掉了,无名指佩戴了一枚鸽子蛋大的祖母绿玛瑙戒,象征宠爱和地位。要说最让唐梨愤愤不平的,还是她身上柔软暖和的红狐腋裘齐胸儒裙,点缀珍珠宝石,料子里塞满了丝绵,在外人眼里却丝毫不显臃肿,反而衬得她身怀六甲的身材愈发抚媚苗条。
旁边还有熏炉,红炭燃香,暖烟似雾,把萧鬲和苗殷罗笼罩在朦胧的烟雾里,他们的脸若隐若现。
可萧兰雪和御寒的好物件不搭边。单薄的葛布衣飘出一撮黑乎乎的芦花,脚踝在冰天雪地里冻得通红,冻疮遍及半张脸,蓬乱打绺的素发连根像样的头绳都没有,不起眼的木簪松松揽起来,横竖似一捆干麻杆。肩膀塌而窄,嘴唇翻起干皮,从头到尾尽是挥之不去的穷酸气,过得也就比唐风莱见过的流民好上那么一丁点儿。
很难想象这是位高权重的达官显贵家的大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儿闯进来的叫花子,这一幕阴风惨惨的戏像要把要饭的叫花子拖出去处以极刑。
萧兰雪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看样子并不认同苗殷罗的说法,刚张嘴想要辩解,又在萧鬲充满戾气的目光下垂手,微微屈膝,做了个礼:“姨娘教训的是。”
“教训?”苗殷罗嗤笑一声,得意的神态宛若一尊含着金钥匙的蟾蜍,目如毒鸩,“兰雪,你还是不明白母亲的一片苦心。你从小在蜜罐里长大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府里上下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和你父亲在操心,我们所做的一切,别的不求,就希望你们几个孩子能无忧无虑、平安健康。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这京都不乏能勇善战的好儿郎,但他们都喜欢你阿姊,唉,不过是些贪图美貌的风流种......哎呀,你瞧我,又说多了......你姐姐前天稍了封信,说过些日子就回来了,趁着她有时间,咱们赶紧把婚期定下来,让她也瞧瞧府上张灯结彩是什么样子。”
“我也好早为你准备嫁妆,把宴席安排妥当,你可是尚书府大小姐,怎么能委屈了你呢。”
这可真是睁眼说瞎话,但凡是个双目尚且健全的,光看萧兰雪竹竿细的两条腿,动不动就弯腰曲背、攥拳咳嗽、眼窝凹陷、声如蚊蚋虚弱病态,别说再蜜罐里长大了,估计连蜜饯子的香味都没闻到过。
果然,不光是萧兰雪眼底翻涌上来落寞,就连后面几个穿着崭新棉袄的仆人,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下视线。
“夫人,你有所不知。”萧鬲冷哼一声,攥过苗殷罗的手,沉声道:“你别管她了,你越为她好,她就越记恨你!骨子里就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你的苦口婆心她都当耳旁风。”
“尽早把她送走,别脏了玉章的眼。从小没吃过一天饱饭的姐姐都比她聪慧,她连打扫柴房的活都做不好,以后去了姚家,就是给我们丢脸!”
“夫君,怎能这样说?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每天都在外边忙得脚不沾地,兰雪早没了......哎,不提了,你都不回来陪陪她......”苗殷罗扭过头,换上一副抽泣腔调,嗓音沙哑,“我知我是外人,做什么都比不过兰雪亲娘,我嘴巴笨,说话不中听,出身又不好,兰雪定然也不喜欢我......要是你能多在家,许是我们母子俩关系不会这么僵......”
萧鬲心疼极了,他抚摸着苗殷罗的脸颊,把泪水擦去,转头对萧兰雪喊道:“还不快滚!”又亲自去泡姜茶,递给苗殷罗,“好了,好了,等我把霍家的账务处理完,就哪里也不去......专门在家陪着你。”
萧兰雪颔首,终究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这片荒凉之地。
场景一度再换。
“他们是不是又打你了?是不是?”
萧兰雪沉默着,她坐着一张旧草席,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抱着腿,胳膊青一块紫一块,太阳穴也有新鲜的淤青。
“......”跪在她面前的男人见她不说话,气急了,站起身来,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外走,“我找她们去!”
“等等!”萧兰雪回神,急忙拉住男人的手,冲他露出了个安心的笑,轻轻摇头,“不要去找她们。”
男人顿了一下,头都没回,还是要去,萧兰雪紧握着他的手不放,“华英,你不要去。坐下来吧,和我说说话。”
男人的手臂遒劲,皮肤黝黑,他唇抿成一条线,磨蹭了一会儿,抱着手臂坐到了萧兰雪身边,“......你总是这样。”
火光照映出他的脸。
他眉目如刀,棱角分明,长相很英俊,看起来不苟言笑。就是胆子不大,说话时眼神躲闪,也不敢看萧兰雪。
萧兰雪笑了,她凑近男人,两人手臂贴着,温热的臂膀终于把萧兰雪暖和过来,她喉中溢出轻叹,想起什么似的,脊梁倏然一挎,“我父亲定好了日子,下个月十三号,姚府会派人来接我。”
李华英是给府里典薄帮忙的小厮。典薄掌管书信来往、礼单账册或者贵重库房,尚书府兵部任务繁忙,掌案一个人管不过来,于是把送信这种又累又苦的跑腿活派给来萧府打杂的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李华英就是其中一个。
他不爱说话,对谁都爱答不理,只知道闷头干活儿。其他人不待见他,掌案却瞧他顺眼,经常带着老花镜安排他送信,这一送就得将近半个月。
李华英做事很好,一个大老爷们心思比姑娘还玲珑,从来没犯过错,有时还主动帮年过半百的掌案扛重兵器,打理机械库。
谁家得意门生都得走点后门,掌案也不例外。他知道李华英从小就没了爹娘,家里还有个喝汤药的奶奶,穷的几乎揭不开锅。就私自给他配了把厨房的钥匙,让他等夫人小姐用完膳后,从后厨拿点好吃的。
反正尚书府食材多得很,下人们吃的都比其他府里的都要好,有些贴身丫鬟还佩戴小姐才能有的珠钗,没人会去关心后厨是不是少了袋大米,少了两个馍馍。
李华英拿到钥匙的第一天,就一声不吭地偷了给苗夫人寿宴准备的松子百合酥,整整一碟都没了影子,连蜂蜜松仁碎的茯苓夹饼都少了好几块。后厨大惊,颤颤巍巍举着勺子,一口气没提上来,生怕苗夫人怪罪,毕竟这个人面兽心的女人,有一百种折磨人的法子。
老掌案气得拐杖都要撅断了,追着李华英打骂了一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件事瞒下,要不然依照苗殷罗小肚鸡肠的性子,李华英连夜滚蛋都算她仁至义尽。
“给你。”李华英依然不看萧兰雪,他从衣襟里掏出来个油纸袋,用手试了试,还热乎着,就连着袋子丢在萧兰雪腿前。
“怎么又去拿。”萧兰雪拿起来,轻声问。
“我又没偷。”李华英腮帮隆起,转过身来瞪着她:“我拿工钱出去买的。她们说那家铺子做的好吃。”
“那你也吃。”萧兰雪拿起一块牛乳蒸饼,执意递到李华英嘴边。
李华英偏头咬了一小口,就躺在草席上,双手交叠垫在脑后,瞧着柴房屋顶的蜘蛛网,道:“难吃。都是些姑娘才吃的,甜得发齁。”
“就是很难吃。”萧兰雪咬了一口,喝了他带过来的雪梨羹,擦了擦唇,笑着说。
“那以后不买了。”李华英闷声说了句,翻过身,背对着她。
“怎么啦?”
李华英脾性很冷,书信一般会送到同僚尚书、侍郎、御史等府邸,萧鬲名声曾经很臭,也就他刁蛮任性的大夫人死之后才慢慢好起来,但跟他有旧仇的人还会在暗地里排挤和为难。不敢闹到萧鬲面前去,冷落个信使一天半天的,那还是可以。
李华英倒是不卑不亢,被管家勒令在门廊下等,他也很有原则,给足了面子,往往等一盏茶的功夫,要是还没有人来,他直接进去,把信拍在嗑着瓜子逗弄鸟的管家胸口,再摸出回执纸条,提溜到他脸上,像官似的,要求立刻回复。
掌案以为他拿点心是给重病的奶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谁都不知道,他回家之前,都会偷偷摸去柴房,把一碗粥或一碟糕点送给被关在那里的大小姐。
后厨想多安排人手,把这个胆大包天的贼找出来,掌案绞尽脑汁把这事压了下去,说别闹得鸡飞狗跳,要不然下人们都得倒霉。
但后来厨房再也没丢过贵重东西,掌案以为他怕了,其实是萧兰雪不愿意吃他稍来的龙凤糕或枣泥酥。
“怎么了,有烦心事?”
萧兰雪挪到他身边,伸出手,把李华英头发上粘黏的草屑摘下来。
李华英还是不吭声,他肩膀紧绷,头扭得更厉害了,整个脸都埋在草席上。
萧兰雪没再催促,安静地替他梳理黑发。
“你就要嫁人了。”闷声闷气地声音从底下传出来。
“嗯。”
“还是你不认识的。”
“对。”
“而且你也不喜欢。”
李华英等了许久,没等来回应,他腾一下起来,红着眼眶蹬着萧兰雪,那委屈劲儿,好像萧兰雪扇了他一巴掌似的。
“你跟我走吧,我打听过了,姚润苏就是个到处惹是生非的浪荡败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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