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二人在堂下抱做一团，李知韫似乎哭了，莫无言远远看去，默不作声走开。
他寻了寺中最高一株银杏，悄悄隐匿树间。
树枝还未踩热，一颗果子毫无预兆砸中后脑勺。
莫无言身形未动，看着像是手足无措僵在原地。
暗处“黑手”见他没有反应，扔的更欢了，噼啪又是几颗银杏果，可没想到树上之人却在眨眼之间消失无踪。
几个小沙弥面面相觑，呆愣原地。
“诶？那个踩银杏的坏人呢？”带头一人还摸着头冥思苦想，周围几人忽然瞪大眼睛，结结巴巴指着他身后，随后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耗子，乱做一团四下逃开。
“哟！我还寻思是哪路高手，仍果子做恶倒准，怎么找人这么不准？”
莫无言提起小沙弥衣领，吓人的人四肢乱动，抱头没哭出来。
“谁让你踩我们寺里最老的一株银杏，是你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
莫无言不知道多久没从他人口中听到这个词，一时竟有种别开生面好笑。
“呜呜，你打我吧，打死我好了，反正我也不差惹这次了。”小沙弥上气不接下气哭起来。
这种没脸没皮程度，莫无言莫名想到云岁昭。
“小施主且慢——还望施主慈悲开怀，放过小沙弥这次！”身后走来一穿着袈裟白眉老头，似乎是被气的不轻，一张老脸涨的通红，“静尘！你怎么又惹是生非！好好学学你那些师兄！还不快道歉给我领罚去！今晚晚膳也别用了，到你师兄那儿给我抄书！”
“哎呀，真是对不住小施主了。”扭头，老僧又是一张和蔼笑脸，变脸比翻书还快。
“呜呜呜，呃！对、对不起，我、我错了，师父您老也别生气了……”小沙弥憋着一把鼻涕眼泪连连抱歉，师父威压之下，他也不敢说什么。
莫无言本就无心找茬，微微松开手，小沙弥比抹油还跑得快。
“诶，幼徒顽劣，是老衲没有管教好，还望小施主莫要放在心头，此事是我白马寺不对，来日小施主香火钱，我白马寺全免了。”老僧浑浊双眼抬起，迷迷糊糊看清面前少年人，“小施主，老衲瞧您您这眉清目聪的，是有佛缘之人呐！不得了不得了，还望老衲为您算上一筹？”
莫无言后退一步，怎么走个小的，还来个老的？
“大师，我本就不信什么神佛怪力，我看比起我，这寺庙之中其他求缘人更需要您算上一筹。”
老僧没有放过莫无言，他眯上眼，像是看见什么。
“依我看未必，”老僧颤颤巍巍抓住莫无言，“这白马寺熙熙攘攘往来之人，知道自己想求什么，可我看施主，却是心有迷惘，烦躁不安，似有噩梦常年缠身，嘶——这似乎与施主身边之人有关……”
莫无言猛顿住脚步。
“哦？大师何出此言？”
“佛家有言，无相欠，不相见，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老僧眼底忽闪而过一线清明，“前世因今世果，亏欠相遇，皆因而起，你同身边之人，有很深因果，三千红尘，你与她二人相遇必然，只是因果偿还，是好是坏，那得由天注定。”
“是么？”莫无言全当耳旁风，“你们佛家总讲因果，可转世投胎，都是新的一人，无牵无挂，又从何说起因果？”
老僧没有恼，只是和蔼开口:“因果是凡人印记，看不见，也摸不着，只是缘分一到该遇见的人还是会遇见，必须要做的决定还是要做，可因果却不是宿命，万物本变，生生世世，因果也随命运而变。”
老僧从袈裟中摸出一打老旧纸笺。
“小施主可要为命抽一签押字？”
“呵，你这老和尚，还真是能说道，免了，就算命会如此，我也不会信命，我管他什么因果亏欠，当下就是当下，只要是我抓住的，救算遍体鳞伤也不会放开。”
莫无言没再听什么胡言乱语，转身离去瞬间，袖摆扫过纸笺，一只短短小笺从老僧手中脱出。
少年离去背影决绝，老僧捡起短笺，粗糙干瘦手指细细摸过笺上磨损红字。
“无尘师父，那个踩银杏的坏蛋抽了什么？”
静尘躲在一旁看了许久，忍不住上前。
老僧敲了一下他的头，摸着信笺不住哈哈笑出声。
“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著相思。”
一滴浊泪顺着老僧眼角落下。
“好签！好签啊……”
磨损快要消失红笺之上，半截浅浅“痴”字沾上落泪。
小沙弥不懂师父突然是怎么了，老僧摸过他圆滚滚头顶。
“静尘，你的修行之路，还早着呢，还不快抄书去，怎么？非要我这七老八十可怜老头陪着你熬鹰不成？你这榆木，学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尊师重道，尊老爱幼。”
小沙弥脑袋又被莫名重重敲了两下，委屈得很。
“师父，又不是我的错，都怪师父您老平日老敲我脑袋，呜呜呜……”
二人渐说渐远离去，红尘泪中，远在地府孟婆像是觉察什么，无神双眼眨了眨随后露出释然一笑。
“世人常说，观音怜世，红尘中有三千化身，对于这个弟子，看样子祂还是没能苦忍下心。”
她大袖一挥，收起封印云岁昭记忆镜前所有魂幡。
“大士已经见过这一世转生二人，时候已到，这场跑了十八世的命运赌局，又要开始考验了。”
黑白无常收起阵法。
“诶，也不知二人这一世能撑到什么地步。”
孟婆笑意深长。
“要打赌么？不过这一次，我可不认为他们还会同从前十八次般失败，虽然为了凡间秩序，神仙无权插手人间之事，对我们而言，这短短一生，我们也不过只能做红尘看客，所有造化，都看他们选择，可我有种预感，是此前从未有过的预感。”
她微微垂目，一滴血泪落入手心，化作最后一块发光镜片，飞入云岁昭封印之中。
“逆天改命困难无比，可凡人，却总有让人意想不到奇迹，能跨过重山，荡平苦海。”
“在命运惊涛之中，他们太过弱小，终会会被冲散远去，同神打赌，他们更会遭到最严苛命运考验，且不论地府有多少痴男怨女，他们已经失败过十八次在先，不过孟婆大人您开口，便没有错的时候，有意思，我们很乐意同您打这个赌。”
黑白无常目光之中，那些记忆散落水中，一点点化开，变做常世清风，窜入云岁昭单薄身体。
二人命运姻缘不断变强，曾经失落记忆也会渐渐被以不同形式回忆而起，在这之后，一切都要看二人走的每一步。
穿过一排银杏落林，莫无言又走回了来时偏殿，云岁昭在檐下等得有些犯困，一众沙弥颂念声中，她趴在美人靠上，眼皮耷拉着，像是已经睡去，银杏落叶随风卷落，落上她头顶发梢，少女也只是动了动眼皮，看上去真是困了很久。
莫无言不自觉放轻脚步，他的手轻轻拿走那片叶子，风又刮过，指节下滑，挡住那片快要砸上云岁昭眼睛的落叶。
食指曲起骨节碰上柔软纤细睫毛。
很温暖……像是羽毛……
云岁昭眼珠动了动，眉头几度皱起，马上就要醒来。
莫无言飞快收手，像是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背起来的双手不自觉攥紧落叶。
他的脑中莫名想起老和尚那句“因果相接，缘起缘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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