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像是一道魔法,原本还闹哄哄的教室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笔尖亲吻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那几棵老梧桐树偶尔飘落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像是也在偷听什么秘密。
而我,正襟危坐,可你要以为我在奋笔疾书,那就大错特错了。我的目光,就像一枚被磁铁吸住的铁钉,精准地、不受控制地钉在了斜前方那个身影上——苏晓梅。
她正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她就那么轻轻晃一下脑袋,把它们甩回去,那动作,别提多可爱了。握着笔的手,纤细白皙,一笔一划写得那叫一个认真,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跟课本里的谁悄悄对话。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我感觉自己都快成个“职业偷瞄手”了。自从上次一时脑热跟她表白之后,我这心啊,就像被一头小鹿拿脑袋当沙包撞,软软的,甜甜的,连喘气都得分个几段,生怕动静大了,把这美梦给吹破了。我现在的战术是“曲线救国”——今天跑过去问她借本她根本用不着的书,明天又屁颠屁颠给她送点水果,嘴上说着“我家买的,吃不完”,心里却在呐喊:“我就是想多看你一眼啊!”至于再表白?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只能把所有的心动,都当成压缩饼干,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今天下午,我在宿舍里,终于完成了人类心理学上的一次壮举——我,鼓起勇气了!
说是“鼓起”,那过程简直像在制造一颗原子弹。我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写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憋出一封几百字的信。那信纸可遭老罪了,被我揉了展、展了揉,差点就抢救不回来。我生怕一个字写得不好,笔锋不够帅,就毁了我全部的心意,断送了我下半辈子的幸福。
信里没啥华丽的辞藻,就我这语文水平,想华丽也华丽不起来。只有掏心窝子的大实话:“我喜欢看你认真学习的样子”,“喜欢你笑起来,能把冬天都暖化的模样”,“我想和你做男女朋友,想以后能经常和你一起,就这么肩并肩,走在校园那条梧桐小径上”。
写完信,我把它折成一个小小的纸船,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夹层,那动作,比拆弹专家还谨慎。手心全是汗,心里跟开了个交响乐团似的,又是期待又是害怕——期待她看到信后的反应,哪怕只是睫毛那么一颤的动容;又害怕她看完后,皱着眉,“啪”一下把信甩回来,然后像躲避一个怪人一样,从此把我拉入社交黑名单。那到时候,我连偷偷看她的资格,恐怕都得被吊销了。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琢磨着是趁课间一个滑铲把信塞进她在四号阶梯教室的课桌,还是稳妥点找个月黑风高夜时——
“孙健导员来了!明天这个教室要做考场,大家赶紧把桌面收拾干净,别放乱七八糟的东西!”
班长的声音像个炸雷,吓得我一激灵,差点灵魂出窍。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瞬间凉透了半截。我手忙脚乱地把信从书包里掏出来,死死攥在手心,那指尖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我眼睁睁看着孙健一步步走进教室,他那双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扫过每一个人的课桌。我的心脏啊,跳得快要从我嗓子眼里蹦出来,直接去参加百米赛跑了。脑子里一片雪花屏,全是慌乱和后怕:万一这信被当场缴获,在班里来个公开朗读?那我以后还用混吗?干脆换个星球生活算了!更怕的是,让苏晓梅看到,觉得我是个敢写不敢送的怂包,连这点心意都得偷偷摸摸,她一定会打心底里瞧不起我的!
我赶紧把信往课本最厚的一页里一夹,双手死死按住课本,那后背冒出的冷汗,瞬间把衣服都贴在了身上。我的眼神紧紧追着孙健的脚步,连大气都不敢喘,心里碎碎念着,像个虔诚的信徒在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千万别过来,千万别发现我的信……”
直到孙健迈着四方步,从我座位旁走过,连个眼神都没给我,我才长长地、像重新浮出水面一样,舒了一大口气。低头一看,手心里的信已经被汗水浸湿,边角都皱起来了,跟刚从战场上捡回来似的。我悄悄展开一角看了眼,还好,自己没晕开,这悬着的心,才算从万米高空,稍微往下落了那么一点点。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的铃声,简直是天籁之音!我趁着教室里瞬间炸开锅,人来人往嘈杂得很,站起身,假装要去打水,脚步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挪向苏晓梅的课桌。
天助我也!她刚好不在座位上,肯定是去卫生间了。我心里又喜又慌,喜的是老天爷给我开了扇窗,慌的是怕她突然回来,跟我来个“转角遇到爱”的抓包现场。我心脏狂跳,怀里像揣了只喝了咖啡的兔子,手忙脚乱地想去拉开她的课桌抽屉。可就在我的手指,距离抽屉把手还有零点零一公分的时候——
“你在干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我身后炸响。我吓得浑身一僵,活像被美杜莎瞪了一眼,手里的信“啪嗒”一声,清脆地掉在了地上。魂都快吓飞了,我僵着脖子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苏晓梅!
她就站在我身后,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两颗被擦亮的黑葡萄,眼神里满是问号,平时嘴角那抹微笑也消失了,直直地看着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信。
我的脸“唰”一下就红了,那速度,比川剧变脸还快,估计跟煮熟的螃蟹是亲戚。我手足无措地蹲下身想去捡信,可手怎么也不听使唤,跟抽了风似的抖。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像是信号不好的老收音机:“我、我……我没干什么,我就是……就是不小心……把东西掉、掉在这里了……”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个废物点心!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偏偏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出岔子!这下好了,所有勇气都喂了狗,还被撞了个现行,她肯定误会我是那种往女生桌洞里塞奇怪东西的变态了!
我当场就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苏晓梅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抢在我前面,捡起了那封信。她看着信封上光秃秃的,啥也没写,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抬头看我,眼里的疑惑更浓了,像是能滴出来:“这是你的信吗?掉在我课桌旁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还拧了一下,疼得我一抽。浑身的血液都像被速冻了,心想这下彻底完犊子了,她肯定要打开看,看完肯定要温柔地对我说“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从此以后,我们恐怕连最普通的同学都做不成了。
我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腔里,声音小得连蚊子都得凑近了才能听见:“是、是我的……对不起,不小心掉在这里了……”
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等着她把信像丢垃圾一样还给我,然后转身就走,从此我在她眼里就是个透明人。甚至开始疯狂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当个安静的美男子不好吗?
可她,却没有。
她反而轻轻地,带着一丝好奇,拆开了信封,抽出那张被我蹂躏过无数次的信纸,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像个冰雕,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去当舍利子了。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呼吸都快要停止,心里疯狂地向上帝、佛祖、玉皇大帝祈祷:拜托拜托,哪怕拒绝我,也请委婉一点,别把话说得太绝,给我留个体面的死法……
就在我以为世界末日要来临时,苏晓梅看完了信。
她脸上,没有我预想中的厌恶和嫌弃。恰恰相反,她的脸颊,一点一点地,染上了一层好看的绯红,就像天边被晚霞亲吻过的云彩。嘴角,也慢慢地、慢慢地,扬起一抹淡淡的、藏不住的笑容。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像一汪春水,能把人给化开。
她抬起头,看着我,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颤抖:“原来……原来是你写的。”
我猛地抬起头,这动作猛得差点把自己甩出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没生气?她没把信拍我脸上?她还脸红了?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连呼吸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心里反复滚动着一行巨大弹幕:她没有生气!她没有拒绝我!她是不是……眼神儿不太好?不对,她是不是也对我有好感!
“是、是我……”我结结巴巴,感觉自己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原始人,“我知道我……我很冒昧,我……我就是喜欢你。如果你不喜欢我,没关系的,我以后……以后保证不再打扰你,说到做到!”
说完,我就想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转身跑开。我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打破这短暂的、如琉璃般脆弱的平静,怕她下一秒就说出那个“但是”。我想在最后,保留一丝丝,哪怕就一丝丝的体面。
可就在我转身的刹那,一只软软的、暖暖的手,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
那触感,像是被一朵温热的云包裹住,一丝暖意瞬间从她的指尖传遍我的全身,像一道魔法,驱散了我所有的不安和想逃跑的冲动。
是苏晓梅。她拉着我的手腕,轻轻摇了摇,那动作带着点撒娇的味道,小声说:“我没有不喜欢……我……我也注意你很久了。”
“轰——”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里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绚烂的烟花。我瞬间僵在原地,变回那个断了线的木偶,这回连重启都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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