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开学没多久,苏晓梅来找我。
五月的哈尔滨,丁香花开得正盛。白的、紫的、粉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香味浓得化不开,走在路上像泡在蜜罐子里。她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的丁香花丛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丁香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拍,就让它贴着。
“建军,我有个事跟你说。”
她叫我的时候很少加姓,就两个字,干脆利落。但那天她的语气不太对,像是憋着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什么事?”
“协和那边……有一个实习名额。”她看着我,“公卫部的。流行病学方向,三个月。”
我愣了一下。“协和?北京的协和?”
“嗯。”
“你报了吗?”
“系里推荐了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我还没决定。”
“为什么没决定?”
她低下头,用鞋尖踢着地上的丁香花瓣。踢了一颗又一颗,花瓣粘在鞋面上,她没管。“去了就是三个月。三个月见不到你。”
我心里一暖。这个姑娘,在公卫系是出了名的能扛事——传染病防控的课她门门优秀,实习的时候敢第一个进隔离区。可她在这儿站着,为三个月见不到我发愁。
“你去。”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我去了北京,三个月见不到你。你不难过?”
“难过。”我笑了笑,“但你不能因为怕我难过就不去。那是协和。全国最好的公卫机构之一。你去三个月,学的本事够你用一辈子。你以后回鸡西疾控中心,能用到。”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低下头,又踢了一颗石子。石子滚到花丛边,撞到丁香树的根部,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建军,你这个人,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伸手把她肩膀上的丁香花瓣摘下来,放在手心里。“我不懂事。我只是觉得,你去北京,比留在这里陪我有用。你学到的东西,以后能用上。我在这里等你,能等住。”
苏晓梅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小饭馆。
刘老板看到我们俩,笑了。“又是你们?这回吃啥?”
“锅包肉。”苏晓梅抢在我前面点了菜,“两份。一份现在吃,一份打包。”
“打包?”
“嗯。带在路上吃。火车上的饭不好吃。”她转过头看着我,“你上次不是说火车上的饭像猪食吗?”
我愣了一下。那是我大一入学时在火车上随口说的一句话,跟她说过一次,她记了两年。我说火车上的饭难吃,她就记住了。她要去北京,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还没上车就想着帮我带一份锅包肉。不是给自己带的,是给我的。她要带在路上吃,怕我饿着。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锅包肉凉了,不脆了,面糊软了,但她还在吃。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我知道她不是在品尝锅包肉,她是在品尝剩下的时间。她的筷子在盘子里拨拉着,一块一块地夹,像是在数。
“建军,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她忽然问我。
“什么怎么样?”
“毕业以后。你回鸡西,我回牡丹江。你回去照顾你爸,我回去照顾我妈。咱们不在一个城市,怎么办?”
我想了想。“我去牡丹江找你。”
“你爸怎么办?”
“他身体好的时候我回去看他。不好的时候我把他接过来。”
“接过来住哪?”
“租房子。租个大点的。”
“你有钱吗?”
“没有。”
她笑了。“没有钱你还敢说租大点的?”
“先欠着。以后挣了再还。”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没有踢石子,就那么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角往上翘着,想笑又想哭,最后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上,砸在凉了的锅包肉里。她没擦,就让它流。
“建军,你这个人,说话不算话。”
“我哪里说话不算话了?”
“你说你要去牡丹江找我。但我知道你不会去。你爸身体不好,你舍不得走。”
我愣住了。她想得比我还远。
有些人,你说什么她都信。苏晓梅信我说要去牡丹江找她,信我要租个大点的房子,信我以后挣了钱会还。她信的其实不是我说的那些话,她信的是我这个人。但她比我更清楚,我走不了。**
苏晓梅去北京那天,我去火车站送她。
火车是早上的,天还没亮,站台上风很大。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那是她用第一笔奖学金买的,花了一半的钱。她说是“给自己买的”,但每次我夸好看,她就笑,笑得梨涡深深。
她把行李放好,站在车门口,看着我。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用另一只手按住头发,另一只手攥着车票,攥得指节发白。车票被她攥出了褶子。
“建军,我走了。”
“嗯。”
“你要给我写信。”
“写。一个星期一封。”
“一个星期太久了。三天一封。”
“三天一封?我哪有那么多话写?”
“你写不出来就抄课文。抄解剖学。抄股骨。”
我笑了。“我抄股骨给你,你能看懂吗?”
“看不懂也要看。那是你写的。你写的字我都看。”
火车快开了,站台上的铃声急促地响着,催促旅客上车。苏晓梅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走过来,伸出手,抱了我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树叶落在肩膀上,还没感觉到重量就飘走了。她松开手的时候,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
她转身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冲我挥手。我也冲她挥手。火车开了,她的脸一点一点往后退,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看不清的点,消失在了铁轨的尽头。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空荡荡的铁轨,站了很久。站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打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你忙你的,家里有我。”
我攥着纸条,站了很久。
一个人的背影,看多了就不难过了。不是不难过了,是习惯了。苏晓梅的背影,我看了三年。从哈尔滨到北京,从北京到鸡西,她的背影一直在往前,我一直在看。但她说“家里有我”的时候,我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往前,她在等我。
三个月后,苏晓梅从北京回来了。
我去火车站接她。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围着那条红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大行李箱,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她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太阳正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成了棕色。她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但眼睛更亮了。
她看到我,笑了。那笑容很亮,亮得我眼睛发酸。
“建军!”
她跑过来,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她没有停下来,一直跑到我面前,然后站住,看着我,大口大口喘气。
“你瘦了。”我说。
“你也是。”
“我写信给你,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三十六封。一封不少。”
“你数了?”
“数了。每封都编了号。”
我愣了一下。她确实给每封信都编了号,用铅笔写在信封的角落,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她说怕丢,丢了不知道少哪封,还得写信问我补。我说少哪封我再写一遍,她说不一样。第一遍是第一遍,第二遍是第二遍。第一遍的心情,第二遍写不出来。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是一个搪瓷缸子,用布包着,打开,里面是一罐咸菜。芥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红彤彤的,看着就开胃。罐子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给建军吃的。别省。吃完再给你寄。”
“你妈腌的?”我问。
“嗯。她听说我要回来,腌了好几罐。我说带一罐就行,她说不行,你那个同学瘦,得多吃点。”苏晓梅笑了,“我妈说,你那个同学一看就是个实在人,以后能当个好大夫。”
我接过那罐咸菜,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还带了一样东西。从帆布包里掏出来,用手绢包着,一层一层打开。是一条围巾,灰色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像是织的人手生,又像是织的人心不在焉。
“你织的?”我问。
“嗯。”她的脸红了,“在北京学的。协和那边冬天冷,我没事就织。织了好几条,就这条还能看。”
我接过来,摸了摸。毛线软软的,有点扎手。针脚确实不整齐,但每一针都很用力,用力到毛线都被拉紧了。我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转了一圈。苏晓梅看着,笑了。那笑容很满意,像是在看自己完成的一件作品。
“好看吗?”我问。
“还行。”她说,“就是有点歪。”
“歪的好看。歪的有特点。”
“你这个人,嘴笨的时候真笨,甜的时候真甜。”
“那我什么时候甜?”
“现在。”
我笑着,她也笑着。我们站在火车站广场上,风吹过来,围巾的流苏飘起来,擦过她的脸颊。她伸手帮我理了理围巾,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七个——加上苏晓梅——在食堂聚了一顿。张卫国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锅包肉、地三鲜、溜肉段、酸菜粉条,摆了满满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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