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港镇东街,薛府宅院。
不同于南街与西街的嘈杂鱼腥,这片宅区皆是白墙黛瓦、高门大院。薛府前院停着好几辆装饰考究的马车,下人们正鱼贯而往地搬运着从各地运来的贵重名产。
薛少爷本名薛锦程,乃是内陆富庶郡城薛氏本家的嫡系子弟。
此次他不远千里远道而来,名义上是为了给嫁到东港镇、掌管着本地不少药材与山货生意的姑婆贺六十大寿,实则是奉了本家长辈之命,来关切薛老太太近年来久治不愈的古怪病况。
此刻,薛府雅致奢华的后堂内,一股浓重的药草焦苦味混杂着沉香,令人有些压抑。
罗汉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妇人,正是薛老太太。
她双眼微微眯着,气息微弱,整个人显得沉重无力。
“姑婆!您瞧姪孙给您带来了什么好宝物!”
薛锦程怀里紧紧捧着那个精致的木盒,兴冲冲地迈进了后堂。他性格风雅豪爽,又极讨长辈欢心,得了那套「延年舒心寿礼」后,哪里还忍得住等到几日后的正寿?
一回府便直奔后堂前来炫耀。
“锦程啊......”
坐在罗汉床旁的一位中年男子闻声皱了皱眉,转过头来。
此人面容瘦削,眼神阴沉,正是薛锦程的表叔、东港镇薛府的掌事薛文辉。
薛文辉见薛锦程这副毛毛躁躁的样子,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厌烦与戒备。
他向来不喜这个从郡城本家过来的嫡系姪儿——本家派他前来,明摆着是信不过自己照料姑婆,甚至有插手东港镇药材产业的意图。
“锦程,姑婆身子骨沉重,刚喝了安神汤需要静养,你这样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薛文辉端起茶盏,语气带着几分冷淡与长辈的训斥。
“表叔,我这可是寻到了真正的奇宝!”薛锦程也不理会薛文辉的冷脸,径自走到床前,显摆似地将精致木盒打开。
“姑婆,姪孙知道您老人家平日里身子沉,洗漱时嫌粗布毛巾擦着硌脸,又怕生水滴答。您快瞧瞧这个——『云绒雪纺帛』!”
薛锦程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条雪白软绵如云朵般的【超细纤维吸水毛巾】,恭敬地递到薛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微微睁开混浊的双眼,有些吃力地伸手摸了摸。
这一摸,薛老太太枯槁的脸上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舒坦与惊异:“咦......这布料......”
“怎会如此软绵?竟比貂绒还顺滑,贴在脸上一点也不磨肉......”
“何止啊!这帛物吸水如神!”
薛锦程得意洋洋地招手叫来丫鬟捧水,当场演示了那瞬吸无痕的神奇功效,看得一旁的薛文辉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紧接着,薛锦程又兴致勃勃地拔开了那两个小巧的白瓷瓶,将「草本洗发香露」滴入温水中揉搓出满盆雪白的绵密泡沫,替老太太擦洗额角,又奉上甘甜清爽的「草莓固齿散」。
洗漱过后,原本满头虚汗、口舌苦涩的薛老太太,周身竟散发出一股淡雅怡人的自然草木幽香,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连说说话的气力都足了几分。
“好孩子......这东西真真是送到老身心坎上了,用着舒爽,连头都不那么沉了......”
“哈哈!姑婆喜欢就好!”薛锦程笑得合不拢嘴,眼神得意地瞄了薛文辉一眼。
然而,站在一旁的表叔薛文辉,看着那雪白的泡沫与神奇的毛巾,眼神却愈发阴沉。
他走到茶案前,假装好奇地捻起一点瓷瓶里的膏体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深深打量了一眼薛锦程,冷笑道:“锦程姪儿,这等稀罕物事,连郡城大户都未必见过。东港镇这等偏远小地方,你是从何处搜罗来的?莫要被路数不明的江湖术士用些古怪药膏给骗了,反而伤了姑婆的身子!”
“表叔这话可就狭隘了,这是我从一位气度不凡的世家姑娘手里高价收来的孤品,能有何问题?”薛锦程折扇一收,傲然回顶。
薛文辉冷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白瓷瓶,衣袖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而在薛锦程兴高采烈地向老太太讨赏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躺在床上的薛老太太虽然精神好了些许,但她裸露在袖口外的手腕皮肤下,竟隐隐有一道极淡的灰黑色死气如游蛇般微微蠕动了一下,随即又悄然隐没......
那道灰黑死气出现得极淡极快,莫说薛锦程,便是屋中伺候多年的老嬷嬷也丝毫没有察觉。
暮色如沉墨般在东街薛府的屋檐上漫开。
后堂里的沉香香气渐渐淡了下去,反倒衬得那股积年累月的苦涩药味愈发刺鼻。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将熄了一半的烛火剪亮,灯影在白墙上摇曳,如同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影。
薛文辉独自站在后堂外的长廊阴影里,面容半隐在幽暗中,双手死死扣在朱漆栏杆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屋内,薛老太太刚喝了小半碗清粥,正由薛锦程陪着说笑。
老太太那原本枯黄如柴的脸上,竟难得地浮现出一层健康的微红,说话的声音也不似往常那般沙哑微弱。
这景象落在薛文辉眼中,非但没有让他感到丝毫欣慰,反而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心窝。
屋内不时传来薛锦程的朗笑声,听在薛文辉耳里,却如针扎般刺耳。
“薛锦程……”薛文辉牙关微咬,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冷意。
薛老太太这场「怪病」已经缠绵病榻半年有余,镇上乃至郡城请来的名医皆束手无策,只诊断为年老体衰、气血枯竭。
这半年间,薛府大大小小的药材生意与资产,早已陆续落入他这个掌事表叔的手中。
眼看着老太太气息日渐奄奄,本家的长辈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了薛锦程过来。
而这薛锦程一到东港镇,不过出去逛了一趟当铺,带回一套古怪的「寿礼」,竟然就让老太太那原本将死的气色有了回春之象!
倘若老太太靠着这些奇物调养得精神好转,那他在东港镇苦心经营数年的盘算,岂非要全数化为泡影?
“掌事。”
一道极轻的脚步声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一个身穿灰布暗劲短打、神色干练的随从悄然贴近,躬身附耳道:“小的查到了。
薛文辉没有转头,声音沉得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说。”
“薛少爷带回的那三件奇物,并非来自镇上的大药堂或香行,而是今日中午在【汇通当庄】前厅,从一对外地来的女子手里高价截下的。”
“女子? ”薛文辉眼梢微抽,转过脸来,眸子里透着一股阴鸷,“是什么路数?可是郡城其他世家派来接应薛锦程的?”
“看着不像。 ”随从低声答道,“当铺里的眼线回报,出面卖货的是个一身素衣、气度沉稳的女子,自称姓季,随身还带了一名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她们声称那三件物事是祖上机缘巧合留下的孤品,全族上下仅此一套,因急需周转银钱才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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