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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第一百二十章 正轨

小说:

天苍地茫

作者:

落落叶松下

分类:

现代言情

内门演武场,风卷着地上的尘土打旋,尖锐的声音砸在於文仁身上。

“如果不是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你看我到时候收不收拾你?仗着自己有个姐姐了不起吗?”

於文仁站在原地,里面穿黑色中衣,外面披一件白色外袍,眼睛小,额前的头发盖过半张脸。

脑后扎两撇双马尾,发梢只齐到肩后,他张着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对方的气势压得他胸口发闷,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舌根。

周围站着七八个内门弟子,都抱着手臂看。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於雯缓走出来,穿白色交领上衣,深绿色齐腰长裙。双手抱胸,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那个说话的少年身上。

空气骤然凝固,周围的弟子同时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膝盖重重砸在地面。尘土扬起。

“你倒是说说,要教训谁?”

於雯缓的声音很轻,她抬手指,指尖擦过旁边的树枝。树枝应声折断,凭空飞到她手中。

她打量面前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穿内门弟子服。面生,十二长老的核心弟子她都认得,前几日晨会也见过所有在册的内门弟子。

这个孩子不在其中,能进内门演武场,想来是哪个外门长老新提拔上来的。

再怎么说,於文仁是宗主的孩子,就算资质平庸,也轮不到一个外门上来的弟子当众呵斥。

於雯缓拿着树枝,抬步走到少年面前,她用树枝挑起少年的下巴。

少年紧闭双眼,身体发抖。

於雯缓收回树枝,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头顶。

少年疑惑地睁开眼。

下一瞬,清脆的响声炸开。

少年整个人横着摔出去,在地上滑出半丈远,他趴在地上,过了片刻才抬手摸自己的脸。左半边脸迅速肿起,皮肤发烫,眼睛眯成一条缝,视线模糊。

於文仁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他抬头看於雯缓,然后挪动脚步。手脚不听使唤,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走到於雯缓身边。

他伸出手,抓住於雯缓的裙摆。

“姐姐……”

他的声音发颤,他觉得下手太重了。

於雯缓转过身,蹲下来,她抬手,擦去於文仁眼角的泪花。

“你去给他一脚,或者扇他一巴掌。总不能让我一直帮你出头。到时候我走了,他们又欺负你,怎么办?”

於文仁低下头。

“可是姐姐已经惩罚过他了,那我……”

他不敢看於雯缓的眼睛,心里有恐惧,也有仰慕。还有更深的东西,沉在心底,他知道於雯缓护不了他多久。她很快就会闭关,或者出门历练。

等她走了,这些人的反扑会比现在凶狠十倍。父母从来不管他,他唯一的指望就是於雯缓。

可这份指望就像手里的沙,握得再紧,也会从指缝里流走。

他也努力过,每天天不亮就去练剑。劈剑一千次,一万次,可别人打坐一个时辰的感悟,他练三个月也赶不上。没有天赋,再怎么拼命都没用。

如果於雯缓从来没有管过他,他也能忍。别人扔石头,他就躲开。

被人推搡,他就站在一边不说话。带着一身淤青,慢慢熬完年少的日子。可偏偏於雯缓会出现。

会帮他赶走欺负他的人。

会擦他的眼泪,然后又转身离开。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面对更汹涌的恶意。

这比从来没有被救过更难熬。

“动手啊。”

於雯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於文仁猛地抬头。

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沾着血。

於雯缓缓缓倒在他面前。

风停了,一片死寂。

恨啊,怎么不恨呢?

怎么不愤怒呢。

假惺惺地救他一次,然后转身就走。把他推入更深的泥沼,让他连独自忍受的资格都没有。他好不容易讨好的那些人,因为於雯缓的出现,只会更加憎恨他。

他又只能缩在角落里,不与任何人为伍。

他要怪那个救他的人吗?

他握着刀的手没有松。

山巅,风卷着云气掠过崖边。江忆莲从身后走过来,她穿月白色襦裙,裙摆扫过地面的草叶。

“明明你弟弟那样对你,你却不恨他,这点倒是让我很好奇。”

裴新巧站在崖边,望着山下连绵的山峦,她起初没有反应,过了片刻才缓缓转头。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江忆莲的眼睛,神色平静。

江忆莲接着开口。

“对于你们这种情感,还真是让我意外。我倒想知道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裴新巧愣住,她的背影被山影笼罩。她微微低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她张了张嘴,喉咙滚动。

所有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凝成一句,带着刻意的狠厉。

“他会死的,我会亲手将我弟弟杀死。”

江忆莲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会先杀了他,你弟弟会死,这是注定的。不过你可以不用着急动手,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让你亲眼见证他的死亡。”

裴新巧张着嘴,说不出话,她很难去想象那个画面。她嘴上总说要让弟弟去死,可她已经记不清弟弟现在的模样。

她不知道那个年幼懵懂的小孩,是什么时候长成干瘦的少年,又是什么时候,拿着刀冲向自己。

她甚至快忘了弟弟年少时的样子,只记得他孩童时期,总干巴巴地躲在自己身后,张着嘴,唤她们之间那个亲缘绑定的称呼。

“姐姐……”

耳边似乎还能响起那个声音,有时带着胆怯,有时蹭过来撒娇。

血浓于水,这不过是上位者给下位者编织的服从关系。从一开始,她就不该相信的。

从一开始。

裴新巧转头看向江忆莲,江忆莲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她的神色总是淡淡的,对一切都不上心,又像是在摆弄手边的物件,轻轻推着它们往前走。

不会停泊,也不会阻止。

裴新巧忽然好奇江忆莲做这一切的动机。

让她时至今日都无法释怀的,是江忆莲曾经问她的那句话,那句话裹挟着她的恨意,也点破了她偏执的错误认知。

裴新巧有时候也会在无数的夜里,用着最开始最纯本的那个身份,当你是於雯缓的时候,过去的你在和未来的你在对峙。

裴新巧,你弟弟那么对你,害你,杀你。

你临死的时候,都没有带着疑问去质疑他为什么要害你,你只是不太明白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当汹涌的恨意和怨恨落在你身上时,你反而在设身处地地思考,他这么做是不是有别的原因。

你在试图去理解那个挥刀砍向你的人。裴新巧,你也不愿意去相信爱吧?

你不愿意去相信,你对他的爱,在他那里不是平等的天平,也不是他可以依赖的东西。

其实你恨的,是他不够信任你,是他不愿意吐露真心。

你遗憾的,是他从来没有试图告诉你,他的害怕和胆怯。

裴新巧,你真的恨你的弟弟吗?

裴新巧想起弟弟流泪的眼睛,点破这一切的江忆莲,怎么能看得那么清楚。

直到多年以后,她抚养着和弟弟有着相似眉眼、同样胆怯的於晋时,才明白,之前的太多错误,都已经无法更正了。

但於雯缓从不后悔变成裴新巧。

也从不后悔江忆莲那天晚上对她说的那句话。

那天晚上,烛火跳动。

江忆莲坐在她对面,声音很轻。

“其实如果你后悔,不愿意杀你弟弟的话,我也可以有另外的法子让他活下来。只是他会被一直关着。你一个人守着他,也没关系的。”

裴新巧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没有犹豫。

“不,杀了吧。”

裴新巧知道,是江忆莲让人下的药。让於文仁的妻子,在双方争执中,活活掐死了他。

对外的宣称,永远只有一句。

“於文仁死于走火入魔。”

怎么能让仇恨,蹉跎自己这漫长的一生,可真正释怀的,又真的是恨吗?

於雯缓作为姐姐,出生得早。她记得於文仁刚出生的时候,裹在襁褓里,含着手指,她曾经短暂地把那个柔软的孩子抱在怀里。

她也握住他的小手,带他在院子里学走路。

再往后的记忆就断了,父亲送她去昆仑求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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