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周仰熙起得比往日更早，原因无他，昨夜悄摸溜回来回房躺下后，她本已闭着眼睛准备入睡了，脑中闪过一些话，猛地睁开眼。
“坏了，我是不是答应了师兄要和他练剑的？”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冲到窗边探出头去，见对面宋寻熙的房门紧闭，窗户半开，屋内烛火早熄，显然已经睡下了。
卫晏突如其来的表明心意让她心颤，惊吓过度之后全然将什么承诺抛诸脑后，又在莲池与他谈天说地到后半夜，回来时也没想起来。
方才都快睡着了，突然想起来自己似乎有事没做，发现宋寻熙也没傻到一直等着她，心头放松下来。
十月份已是初冬，夜里尤其冷气袭人，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内衫，起得急了才想起来自己忘了灵气护体，站在窗边不禁连打了几个哆嗦。
“罢了，明日找师兄道歉，总不能耽误修炼。”
周仰熙飞速爬回被窝，身旁李宥宜睡得熟，浑身冒着热气，她挨过去汲取温热，心想这些日子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总在和人道歉？
她本想静下心思考自己近日都做了些什么，奈何瞌睡一刻不停侵扰她的思绪，被褥里又满是暖香，才想了一息不到就沉沉睡去。
宅院里的其他弟子晨起后就各自出了门，手里都有事要做，周仰熙今日须得去找上头的人商议，调阵修弟子与师姐一起增设阵法。
她端来两份早食放在桌上，自顾自吃了起来，眼神却落在对面那扇门上，不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宋寻熙从容淡定站在台阶上，一眼便瞧见吃得正香的周仰熙。
两人相顾无言，他移开视线看向另一份吃食，再看周仰熙喝了大半的粥，心中气闷早消了个干净。
“师妹早。”他缓步走过来，一如既往温和，还好心递了块帕子给她。
周仰熙脚下微动，随着他转了半圈，正对石桌，有些摸不清他的脾性，试探开口：“师兄早，昨夜睡得好吗？”
“很好，劳师妹费心。”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应当没生气。
她这样想着便放心些许，大方低头致歉：“师兄我不是故意爽约的，实在是昨夜事情颇多，我忙起来就忘了……对不住师兄。”
宋寻熙放下吃食，偏头笑得好看：“无事，是我想得不周全，明知师妹有事情，还强求你为我解惑。”
话听起来没什么不对，甚至还说是他的过错，周仰熙听着不太对，抬眼看他想要解释。
“师妹不是还要去找人，为皇城设阵法么？快去吧，我也有事还要出门。”
“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今夜就不要忘了我，还有第十二式剑法。”
他说得轻巧，仿佛真的没在意。
周仰熙自知理亏，见他这样彻底放心，闷头喝完剩下的粥，随手擦了嘴朝他点头，“师兄没生气就好，我忙完回来找你，这次一定不会忘。”
宋寻熙颔首回应，看着她风一样跑出去，消失在眼前，原本柔和的眉眼缓缓沉下来，变得不耐烦起来。
岑晚没能做成的事，他做成了，还做得滴水不漏，从头至尾听完全部，最后那些温言温语的聊天，他浑然没心思再听。
心玉自从与他达成一致，就没再去搅扰周仰熙，收敛大部分能够让她觉察的心玉灵力，留在她体内的是早已合为一体的。
警惕如她，任何能够引起注意的气息都会让她知道，所以宋寻熙躲在了莲池底。
水面能阻挡大部分气息，他刻意换下了平日沾满棠梨香的衣裳，捞了一件卫家备下的衣服穿上，就这样藏在水底。
他来时没见到上面的布置，但从水面反射的人影中，模糊瞧见卫晏方放了许多莲花灯，每一盏都写了字，听他一字不落地念出所有，宋寻熙登时明白他想做什么。
什么盼周姑娘长乐，望周姑娘平安；什么花言巧语，酸溜溜的情诗情话；还有什么祈愿周姑娘能够知晓他的心意…
宋寻熙给自己下了术法，在水下能安稳呼吸，可卫晏的话让他险些失去理智，呼吸急促，撩起衣袖就要一跃而出。
先给他揍得人事不省，再将他扔回去下个十日八日的昏睡咒，若非没有忘情丹这种东西，他也是要喂的。
正要付诸行动，周仰熙来了，他这才借着那些光影感觉到整个莲池的灵灯，是卫晏专为周仰熙放的。
接下来便是表明心意，天知道他听见那句“我心悦你”，究竟花了多大意志才忍着没冲出去。若当着师妹的面一飞冲天，他的一世英名……
即便没有真的露面，但他的确克制不住心绪，身上的灵力春笋似的一茬一茬往外冒，又被他强行按回，心想师妹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
谁知她非但没有察觉，还和卫晏忘我地说起话，然后意料之中地忘了他。
他们沿途聊天走回西苑，宋寻熙便飞奔回屋，脱下潮湿的衣衫，独自坐在窗前，搬了块屏风挡住视线。
冷月寂静中，凉意漫布全身，一如他藏于水下浑身冰凉，眼见周仰熙偷偷摸摸进屋，他横竖睡不着。
“………”
哑巴似的枯坐半夜，对面忽然有了响动，宋寻熙的眼眸亮起一瞬，透过屏风直勾勾看着那扇窗。
湿发在本就阴凉的夜里干得慢，他也没管，任由其贴在额头脸颊。
从发间以及屏风遮挡下勉强看清，周仰熙探头朝他这里看了许久，嘴唇翕动不知嘟囔了什么，接着打了个哈欠又睡了回去。
长夜漫漫，他忽地想哭，眼中热意渐起，抬起衣袖本欲擦拭，被池水浸湿的袖子此刻已经冻成了冰，落在眼上有些刺骨的痛感。
卫晏的话也是他想说的，那也是他的心愿，但他不想得到师妹的一句“我只将你看作师兄”。
转念又想，卫晏如此花心思，他自然不能空手，便日思夜想寻个好时机，在那之前为师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总要有能够让人动心的模样。
师妹从前不是说他生得好么？既有强处，何不好好利用？
大事当前，儿女私情暂且囿于局面，宋寻熙笑颜相对，只盼事情早日完结，回到长寂山，离这些对师妹有私心的人远些。
珞魂蛛除了那日在城外现于周仰熙面前，之后再无讯息，隐匿在茫茫人海中。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巡城时大家都会换上寻常衣物，去往城外布置阵法也是避着人。
万幸元日近前，无数外邦人带着一身戏法绝活入城，就算有人注意，也不用过多辩解。
朝天阁采纳了周仰熙以身作饵的法子，珞魂蛛既是奔着她来的，只要将它困在她身边，配上世家家主与阁主之力，何愁它不能死无葬身之地，届时其余妖魔没了首领，也是囊中之物。
人界十一月冬日，皇城落雪，街头巷尾热闹非凡，于城内上演的的百戏、鱼龙舞、各式绽放的花灯焰火，照亮了因妖气笼罩而显得阴沉的天。
皇城中心建有一座高台，是先帝为万民祈福，盼人族气运飞升所造，只可惜先帝寿短，在高台落成之前崩逝，因此未能得名。
年年迎新岁时，皇帝偶尔会携百官上高台，与民同愿同乐。
朝天阁特意上禀，长寂山周仰熙愿独自登上高楼，诱杀珞魂蛛，得了皇帝准许。
“师姐，你怎么能自己去，那珞魂蛛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上当。”李宥宜听闻此事火急火燎跑回西苑，拦下还在练修炼术法的周仰熙。
“师姐你先别练了，你快和我说你害怕，我去替你回绝他们，凭什么要你冲锋陷阵！”
周仰熙被她拦停，指尖灵力化作一缕白烟飘向空中，她仰头跟随看了一眼，“我不怕。”
李宥宜：“你害怕得很？我这就去敲锣打鼓告诉他们。”
她一下撇开手，转眼变作霜蝶要飞上墙头。
周仰熙望着她忍俊不禁，瞧她急切地离开，伸手捏住那两片振动的蝶翅，“好了，你要是真以这副样子飞出去，明日朝天阁就来抓人了，说你无端惊吓邻居。”
李宥宜在她手心挣扎不开，索性化为人形背过身不看她，“哼，师姐你总是这样，做什么都不提前和我说。”
“我和你说了，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她绕至身前，开始翻旧账，“你之前不也没和我说？”
“这哪里一样？我单纯就是为了你，可你是为了这些毫不相干的人。”
周仰熙笑着辩驳：“哪有，我分明是为了自己，这可是报仇的好机会。”
李宥宜使劲哼哼死活不听：“师姐，这世上厉害的人这么多，为什么偏要你们十几岁的孩子出头？”
“在你眼中，我还是个孩子？”她说，“十六及笄，再过一个月我就二十岁了。”
“和我这几百岁的妖比，你就是小孩。”
周仰熙干脆不遮不掩扭头大笑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拉着她往外走，“行，我要害怕地把我的计划说给你听。”
李宥宜不明所以跟着她出院子，直到来到莲池，那座小桥上已站满了人。
岑晚远远朝她们打招呼：“周师姐李师妹，你们快来，这池子里的血莲果真漂亮！”
行至近前，周仰熙将她按在一旁，轻松道：“你且看着吧。”
她扫视一圈，莲池中果然已经换上了含苞待放的花苞，暗道师兄真好用，片刻就将整片池塘打理好了。
“我在山门中闲来无事，找修他道的师姐学了些保命护身的术法。”
宋寻熙两指并拢，从他指尖飞出的灵力在众人周围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将所有声音画面隔绝在外。
周仰熙朝他微微点头，双手自身侧举至头顶，而后交叉落回胸前，掌心相对间将周遭的花香凝聚，法印成后混着香气的灵力反哺回花苞，劲风卷起水面地面散落的花瓣与雪，最后聚于她眼前。
原本含苞的花也在此刻全部绽开，血莲重新装点了整座宅院，它们吸取了来自周仰熙的灵力，便能随她心意，任她驱使。
血色与雪色混杂，圈出一面镜子，而镜面另一边，是逐渐显于人前的另一个周仰熙。
李宥宜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唤了一声：“师姐？”
“周仰熙”微阖的双眼睁开，随后用别无二致的嗓音回她：“是我。”
她瞪大眼睛，在两个师姐身上来回看，惊奇地哇了一声，伸手去碰那个回应她的人。
“别碰她。”周仰熙收起释放的灵力，“这只是一个粗制的傀儡，只会说话，没有动作，一碰就散了。”
“傀儡？”
世间道法万千，道途颇多，人人都有其精通，亦有其不识。
傀儡术却非少见，长寂山修傀儡道的人很多，因此他们多少知道，只是亲眼所见还是头一次。
岑晚绕着那假师姐看来看去，“这除了不会眨眼不会使剑，完全和周师姐一模一样啊。”
她一面惊叹一面感慨：“周师姐，你怎么会这么多？明明是一样的修炼时间。”
周仰熙颇有些洋洋自得，昂起脑袋笑吟吟地说了句：“是那位师姐教得好。”
李宥宜终于成功拐过弯，理解师姐所说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所以说，是要用傀儡术骗过珞魂蛛？它会上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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