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带着儿子来认爹,何重安就认了,没有做过亲子鉴定。
伏清这是第一次看见他儿子。眼睛鼻子长得都像妈妈,很秀气。
儿子很黏何重安,一直牵着他的手,脸贴在他手臂上,很乖巧。喜欢叫人,一见伏清就叫姐姐,见到闫红冰就叫阿姨。看起来就是正常孩子,走起路来就不像了。
一般人走路是一前一后,他儿子是左右摇摆,像小鸭子。
何重安说这病叫DDH,发育性髋关节脱位。他儿子是双侧脱位,穿裤子时腿展不开,蹲下去时脚后跟不能着地。
小时候他妈妈就发现了。老人家说这是抱姿问题,长大就能好。长大一点,又说是缺钙。幼儿园体检的时候,才说要去小儿骨科检查。
手术用的进口截骨钢板需要自费,妈妈筹不出钱。儿子拖到五岁,做手术已经只能补救,没法恢复到正常水平。
“但比不做强。”何重安说,“不做他不能上体育课。到三十岁关节就可能报废。到时候走几百米路都疼,就得做人工关节置换。”他说得声音颤抖起来,“我不想看到他那样。既然钱冻结不了,我就要让他现在做手术。”
伏清说:“你为什么不做亲子鉴定?有了鉴定,在法律上和现实上,你前妻都不能再打扰孩子做手术。”
“我不会做亲子鉴定。”何重安异常坚定,“她在医院闹,她也一样丢人。”
伏清是不理解,好奇道:“亲子鉴定在法律上可以使这笔医疗费免于被追讨。”
何重安却勉强笑一笑说:“没有亲子鉴定,她是可以追讨。但她就无法证明我婚内出轨,对不对?”
他突然变得精明。伏清有所怀疑。这个决策不能说有多高明,但确实能拔高他的道德形象。他追求这个吗?伏清只能将疑问藏在心里。
儿科住院没有伏清想象中那样顺利。术前要做全面检查,门诊报销比例低,排日间病房床位就花了一周时间。儿子妈妈却说暑假只用排一周时间,已经是烧高香。伏清才明白,何重安之前怕账户突然被冻结,是在怕这个。
检查报告出来,手术必须推迟。因为在他儿子口腔发现一颗龋齿。
为了肃清感染菌,要先拔牙。等待创面愈合要两周时间,在医院等愈合,住院费消耗不起。床位又得重新排。
这一等,先等来开庭。
判决唯一的悬念是属于前妻的两百万奖金,法官会裁决满赔还是减量。
消息是宁晨霜带来的。
法官倾向离婚时的房产分配应该给何重安折价补偿。他没有婚内出轨,没有重大错误,净身出户不合理。
闫红冰主张贷款投资、失败欠债,就是导致婚姻破裂的重大错误,她理应得到房产补偿。
假离婚是两人口头商定,何重安拿不出实质证据。闫红冰主张自己毫不知情。而离婚后立马切割关系的举动,却能看作是她愤怒决绝要一刀两断的表现。
法官在这一点上同情何重安,苦于没有实质证据,劝导何重安跟前妻讲情。
何重安求闫红冰看在往日情分上放过他。他不要房子折价赔偿,只要那十万块钱。
闫红冰不答应。她必须追回何重安给两个女人的十万元。
一起听热闹的人里,邱礼娴尤其不解道:“他必须给他儿子治病,那个钱她追不回去。”
“那个不是他的儿子。”
宁晨霜就回这一句,听众们已经面面相觑。
“做过亲子鉴定了?”邱礼娴不相信。
“不用亲子鉴定。”宁晨霜说,“术前抽血化验单就够了。那小孩跟他血型不匹配,不可能是他儿子。”
“完咯。”游阿姨脖子越伸越长,“那是被人骗了?”
宁晨霜回:“这倒作证他并非婚内出轨。只是打给孩子妈妈做手术的五万块钱,现在必须追讨回来。”
邱礼娴去拽女儿袖子,厉声质问:“你不是说法官不敢见死不救吗?”
史舒微不可见翻个白眼,慢吞吞地回:“小孩和他有血缘关系,法官不让救才会有道德风险。他无缘无故要去救一个陌生人,这就是侵犯前妻权益。法官让他救不仅有道德风险,还有政治风险。”
邱礼娴怨道:“风险风险,全被道德左右了,这法律还有没有个定数?”
史舒忍不住反驳:“保护夫妻财产不被第三者侵害,这就是法律的定数。你不是最喜欢吗?”
鲜阿姨满脸愁云,悲伤道:“不是他儿子他都要救,不就说明他是个好人?为什么不让好人有好报?”
史舒一愣,轻声叹道:“法律为了保护秩序,有时是会牺牲公平感。它默认何重安获取的彩票奖金有妻子的情感支持,这是法律在撒一个神圣谎言。可放下道德因素,要是法律允许丈夫用夫妻财产去做任何想做的事,妻子的权利就得不到保障。”
邱礼娴嗔道:“你还同情上她了?她啥事没干,凭空多出来两百万,还叫她可怜上了?”
史舒只翻白眼,不则声。
宁晨霜便说:“法院判何重安还两百万,闫红冰拿到手上实际是张空头支票。何重安现在身无分文。这十万块钱,是闫红冰唯一能拿回去的真钱,她不可能放弃。”
游阿姨说:“那也是。能拿两百万,那可以做多少事。现在变成十万,想想都觉得心疼。”
邱礼娴嫌道:“一会儿同情男的,一会儿同情女的,你们还真的是墙头草。”
史舒听见妈妈这句话,难得露出笑脸来:“我就告诉你道德是两面派,风向变得很快。因为道德的对错无法给人定罪,才需要法律。”
邱礼娴啧道:“法律的冤假错案还少?这个案子谁都觉得冤。”
史舒不屑道:“法律是会出错,但冤案是人的问题。”
“他也觉得是人有问题。”宁晨霜扭头看向伏清,“可是闫红冰折磨了何重安,自己解了气,懒得选也有了一批新顾客,你不觉得结局很漂亮吗?”
她欣然问,伏清就回:“很漂亮。”
宁晨霜道:“我效仿你的风格,像吗?”
伏清微怔,不意她如此行为,只想学她用人情世故做生意,来吸引萧肃,半晌才说:“你没有效仿我。”
宁晨霜声音在笑,内眼角的细纹却没有丝毫波动:“我说法官会倾向保护女人,舆论也会偏帮女人,一开始萧肃是认可的。后来你跟她生气,他跟我说他的想法错了。我以前纠正他的想法,他一次也没有听进去过,这回遇到你,他就说他想法错了。他说强制要求一个在情感上已经敌对的人,向另一方分享哪怕是纯靠运气的偶然所得,只会酿成悲剧。我就想证明给他看,没有错。”
宁晨霜在等待热烈鼓掌,伏清却浇盆冷水说:“你证明了可以赢得法律,你没有证明可以安抚人心。萧肃想看你证明的东西,或许是人的情感该怎么稳定下来,不必彼此伤害。”
宁晨霜不以为意,语调轻快说:“你还是没有了解他。他们全家都是理性思维。他妈妈跟他讲天气,不是讲穿衣,是讲摄氏度和华氏度转换。理性思维的人是一块冰,任何情感的火焰,只会使他质地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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