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裹着幽冥竹的清苦气息,从廊下丝丝缕缕地弥漫过来,无相聆就站在那一片朦胧的晨光里,听见门打开的声响微微侧过头来。
明夷推开卧房的门,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窄袖束腰,将往日那些严肃规矩的模样尽数敛去,整个人被这身利落的衣装削去了几分沉郁,露出他本身意气风发的底色来。
晨光将无相聆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望向明夷时,熠熠生辉。
“你今天怎么换风格了,这身衣服我从前都没见过你穿。”明夷打量着他,先开了口。
“穿袍子碍事。”无相聆抬手,将手里准备好的几根绑带递到她面前,“把袖口束起来,会方便行动一些。”
明夷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的衣服,宽大的袖口的确拖沓,她也不推辞,接过绑带利落地往上卷了两圈,用力一扎,半截小臂便露了出来。
她手腕间那道环绕着淡金色光环的红痕,便格外明显起来。
无相聆的视线在那道痕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目光。
两人并肩往魂葬场的方向走去,幽冥竹的叶尖上凝着细密的露珠,偶尔有气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带着一股闷热的潮气。
明夷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附近的空气越来越沉闷,像是人间暴风雨降临前潮湿又压抑的氛围。
到了那片坡地前,无相聆没有停下脚步,径直绕过那几棵枯死的槐树往背面走去。明夷跟上他,这才看见坡地的另一侧藏着一道入口,石砌的拱门大半截陷进泥土里,只露出顶上弯弧状的轮廓。
门楣上刻着的符文,此刻只剩下浅浅的凸起,被风雨侵蚀得几乎辨认不出来,无相聆蹲下身,一只手沿着那些模糊的符文抚摸过去。
明夷站在无相聆身侧垂眼看着他,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阴影,神情专注又温柔,他另一只手还紧紧地牵着她,这让她想起一些不太合时宜的念头,这个人和她做任何事似乎都是这副模样。
时时刻刻都要确认她在他的身旁。
石面上金色光芒缓缓浮现,沿着他描过的符文脉络流淌开来,石门内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接着那道门缓缓打开,堪堪容一人跳进去。
无相聆先跳了进去,在下面接住了紧跟其后跳下来的明夷。
他们手里照明灯的昏黄光线铺展开来,将石壁上的景象一寸寸照亮。明夷倒吸了一口凉气,整面墙壁上都嵌着密密麻麻的石龛,地上还散落着各种碎片,墙壁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本的面目,只有这满室的狼藉能让人窥见几分旧日的模样。
无相聆没有多看那些石龛,径直带着明夷走向深处那面更大的石门,显然这扇门后才是这里真正的核心区域。
“这地方就在黄泉路正下方。”无相聆的声音在石室里回响着,“亡魂的执念被锁在这里,年深日久越积越厚,与人间的共振便愈发强烈。这股执念一层一层往上顶,阴阳裂隙就是这么出来的。”
明夷举着灯沿墙壁走了一圈,发现这面石门上的符文纹路清晰、但毫无规律可循,与其说是装饰倒更像是某种机关的组合。
“那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她说。
无相聆抬手施法,石门发出一阵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温热的气流从门缝里冲出来,裹着一股浑浊而浓烈的气味。
明夷下意识地偏了一下脸,气流拂过她的面颊时带来黏腻的感觉,让她心里的弦立刻绷紧了。
门内的空间比她预想的大得多,她举起灯照了一圈,长方形的密室四面皆是完整的石壁,连一个窗户都没有。
整个空间干净得不正常,没有蛛网,没有积灰,没有丝毫封闭千年后应该存在的陈年污垢。
一处被废弃了上千年的地方,不该是这样的状态。
明夷蹲下来,摸了一下地面,手掌心干干净净,她又走到墙边摸了摸石壁的表面,带来一手的潮意,但上面没有青苔。
“这里从未被废弃过。”她笃定道,“而且这里来人十分频繁。”
无相聆沿着墙走了一圈,手中的灯压低了一些,照向石壁上每隔一小段距离就出现的铁质镣铐。
那些镣铐的磨损情况非常严重,显然禁锢的人挣扎过无数次。
他在一处镣铐旁停下来,举灯细看。
那块与镣铐齐平的墙壁上刻着一副简笔画,线条歪斜却带着一股执拗,画上是一个瘦长的人形,站在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中间,四面是墙,那人的头仰着往上看。
明夷走过来,她的目光移到壁画旁边的镣铐上,上面划痕密密麻麻,显然这壁画是被禁锢在这里的亡魂,用自己腕上的镣铐一点点地刻出来的。
第二幅画紧接着映入眼中,那个人形这次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线条比第一幅更加歪斜潦草。
第三幅画上,人形蜷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旁边的石壁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正”字。
第四幅画上,那个人形躺在地上,四肢扭曲成了不可能的角度,人应该有的轮廓已经完全变形了。
这个不知道名字的亡魂被锁在这间完全封闭的暗室里,这里没有窗户、没有声音,只有手腕上的镣铐以及和他一样被禁锢在这里的其他亡魂。
他从寻找出口,到趴在地上听外面的动静,再到用“正”字数自己被关在这里的日子,最后变成第四幅画上那个完全疯癫扭曲的状态。
两人站在那段镣铐旁的壁画前,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这些应该是这里刚启用时被关进来的第一批亡魂。”无相聆开口道,声音低沉了一些,“那时候地府处置对阳间还有执念的亡魂,办法就是关起来,他们觉得关到一定年头,执念自然会散去。”
明夷转回身看着他,手里举着的灯火与密室里的黑暗,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但有些执念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的。”她说,“你觉得这个人的执念是什么?”
无相聆的目光从那些歪斜的壁画上移开,落在明夷脸上,灯在他手里微微低垂下去,光影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两个人手里的灯被拉开一段距离。
“第一批被关进来的亡魂里,大部分是突然身亡的。有的客死异乡,没能回去见亲人最后一面,有的在战乱里逃往其他地方却再也没能回到故乡,还有的死在回家的路上。”
他顿了一下,目光回到那幅仰着头看向天花板的画上:“他们的执念其实很简单,就是想回去续上那一世的寿命,但地府没有办法满足他们这个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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