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阿弥就起来了。
她把铺子里剩下没修好的两件小电器分别送了回去，跟西头老陈打了声招呼说有事要离开一阵子，铺子暂时不开。
老陈没多问，只说了句"照顾好自己"就回屋了，下城区就是这样，人人都没有固定的居所，可能今天在这里，明天就去别的地方流浪。
阿弥把工具箱重新清点了一遍，带的东西比上次精减了不少，只挑了最趁手的几样工具和必要的干粮药品。
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人沿着废弃铁路线继续往南走。
这一段的铁轨被荒草埋了大半，路基边的信号杆东倒西歪地斜着，有的已经断成了两截。
阿弥走在前面，防雨布背在肩上，靴子踩过铁轨之间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雷恩跟在她身后，胸前挂着装干粮的小包，右手拖着辅助动力车，扫描系统持续运作，把前方的地形逐段录入地图。
走了大半天，周围的建筑残骸渐渐从钢架厂房变成了更多的民宅废墟。
下城区的旧居民楼成片地坍塌在一起，钢筋水泥的断茬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面，偶尔有几面没倒彻底的墙上还留着残破的广告画，褪色褪得只剩下模糊的色块。
阿弥在路边一根倒下的水泥柱上坐下来歇脚，掏出水壶灌了两口，然后递给雷恩。
雷恩接过去，把壶口对准自己内部的冷却液注入口，补充了一点损耗之后递还给她。
"再走半天应该能到地图上标的那个聚居点了，"阿弥看了看雷恩给她规划的路程图，"你扫描到那边的信号了吗？"
雷恩的镜头微微调整焦距，朝着南方远处看了几秒："有民用频道的广播信号，比之前的聚居点密集。规模应该更大。"
阿弥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走。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新的聚居点。
这片区域比之前那座桥下大得多，建在一座废弃的环形立交桥遗址上，层层叠叠的铁皮屋子沿着桥面盘旋而上，最高处甚至有双层结构。
各层之间用焊制的铁梯连接，行人上下穿梭，看着热闹又杂乱。
底层入口处有人摆摊卖旧零件和热食，空气里混着油烟和铁锈的气味，阿弥站在入口处仰头望了望层层叠叠的屋舍，眼睛亮了亮。
"这里不错，"她说，"人多好躲。"
两人在底层找了一间空置的隔间安顿下来，比桥下的那间大些，虽然临街有些吵，但胜在出入方便。
阿弥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这片环形聚居点的规律，找到了几个收旧零件的摊子和一个规模不小的物资交换市场。
她还发现这里靠近悬浮城南部边缘的通风管道出口，定期会有一些从上层下来的"好东西"被风刮落下来。
虽然大部分是废物，但偶尔能捡到上面工厂淘汰下来的精密零部件，质量比垃圾场的货高出一截。
安顿下来第五天的傍晚，阿弥在市场最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摊子前停住了脚步。
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摊面上凌乱地堆着各种型号的旧零件，大部分都覆盖着厚厚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翻动过。
但阿弥的目光落在摊面最边缘的一小堆东西上——那是几根机械手指，关节极其纤细，末端的触感模块保存得非常完整，镀层上几乎看不到磨痕。
她蹲下来，伸手拿起其中一根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内部的接口结构。
"老板，这个怎么换？"她问。
老头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沉默矗立的铁疙瘩，慢吞吞地说："那是好东西，上面下来的精密操作指，跟普通货不一样。你要换，得拿好东西来。"
阿弥翻了翻自己的工具箱，掏出她从桥下聚居点带来的一小块保存完好的高密度散热片放在摊面上："这个呢？"
老头拿起散热片对着光看了两眼，点了点头："能换两根。"
阿弥正要答应，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年轻男声："老板，那几根手指我要了，我给双倍。"
阿弥猛地回头。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脸上带着笑，目光越过阿弥的肩膀直直落在摊面上那几根机械手指上。
他长得不算出挑，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浅浅的弧度，看着挺和气的。
阿弥皱了皱眉，扭头对老头说："我先看到的，已经谈好价格了。"
"价格还没定呢，"年轻人也不恼，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晃了晃脑袋，"做生意嘛价高者得。"
阿弥转头看向他，两人的视线对上。
年轻人那副漫不经心的笑脸上，余光却在阿弥身后那个高大沉默的铁疙瘩身上不着痕迹地溜了一圈，又收回来，笑意不变。
"那你出多少？"阿弥问。
年轻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袋口一拉，里面哗啦滚出几枚小巧的机械零件，全都是镀层完好型号清晰的精密件，在这个旧零件市场里算是相当有分量的通货了。
"这些换三根，够吗？"他看向老头。
老头瞅了瞅那几枚精密零件，又看了看阿弥放在摊面上的散热片，很明显的动摇了。
阿弥咬了咬牙。
她手上的好东西不多，那散热片是她省了又省才留着备用的，对手头拮据的她来说已经算是底牌了。
她刚想开口再加码，雷恩忽然从她身侧迈出半步。
他的镜头对着那个年轻人，不聚焦也不偏离，就那么平平地看过去。
年轻人脸上那种松松散散的笑意在他这种目光下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我们不和你争，"雷恩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得像在陈述，"手指你拿走，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年轻人挑眉："什么问题？"
雷恩的右臂微微抬起，那只经过精细改装的手指伸出去，指了指年轻人工装口袋里隐约露出来的一截金属边角，看起来像是什么小型精密仪器的外壳，边缘刻着一行极细的编号。
"你口袋里的那个东西，是不是从悬浮城南通风管道附近捡到的。"
年轻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了一下。
他把口袋里的金属边角往里按了按，脸上的笑容收了大半，目光在雷恩身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的，带着一丝警惕开口："你怎么知道？"
雷恩没有回答，只是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然后对阿弥轻声说："手指我们不要了，让他拿。"
阿弥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利落地把散热片收进了工具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着雷恩转身要走。
"哎——"年轻人忽然在后面叫住他们，"等一下。"
阿弥回头。
年轻人站在摊子前面，手里捏着那几根手指，脸上那种警惕的表情还在，但嘴角又扯出刚才那种松松的笑来："你们要是也捡过那边的东西，那咱们可以聊聊。我不是来抢生意的，我是来打听事的。"
阿弥看了雷恩一眼。
雷恩的镜头微微闪了闪，幅度很小，但是阿弥读懂了他的意思。
"行，聊就聊，咱们换个人少的地方。"她转身向市场外的台阶走去，那个年轻人不远不近的跟在她后面，到了市场入口侧面的台阶上阿弥看见附近没有什么人驻留，终于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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