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海出现了幻听,她居然听到了曹如海的声音。那声带着哭腔的“妈”飘进她的耳朵里,却重得砸心。
“妈……”曹如海蹲到木栏前,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红海瞳孔紧缩,面色惊恐地环顾四周,“你怎么来了?快点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曹如海伸手穿过木栏,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刺骨的冰凉瞬间穿透他的皮肤,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温度。
他低头一看,红海的手上布满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手皮上的血渍沾上黑褐色的泥土。
“妈,你的手好凉,我给你捂捂。”曹如海捂着母亲的手,动作轻柔,小心翼翼避开那些伤口。
曹如海:“妈,你疼不疼?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红海抽回手,“如海,听话,马上离开这里!不要被他们抓到。”
曹如海:“我不走。妈,我知道你不是晦女,是他们污蔑你,是他们乱抓人!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晦女”一词从曹如海嘴里说出来时,红海心口一阵抽痛。她目光躲闪,身体向后缩,拉开了和曹如海的距离。
十四年了。
这根绷了整整十四年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她浑身的力气被突然抽干,肩膀垮下去:“我是晦女。”
曹如海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他愣在原地,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不相信自己的妈妈是晦女。一定是那些村民用酷刑威逼她,让她不得不承认。
曹如海往前扑,隔栏硌得他胸口生疼,“妈,是他们逼你的对不对?他们打你,威胁你,让你这么说的是不是……”
红海抬起头,双眼睛空洞,没有一丝光亮,溢满了疲惫。
缓缓开口:
“十三年前,我在葬尸坑里看到一个脱离母体的子宫。”
“你就在那个子宫里面,一动一动的,像是一直在等着我。”
“我将你从子宫里剖出,你的哭声很响亮……那一刻,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有你陪伴的这十三年,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不是你母亲,我只是一个生不了孩子的晦女。你走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不要跟我这个晦女在一起,只会被别人厌恶。”
红海道出这段往事,语气平缓,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曹如海拼命摇头,他不相信母亲说的话。这些全是假的,全是母亲为了保全他编的谎话。
“妈,你过来一点,你离我太远了我够不到你……”曹如海把手从隔栏间隙里伸进去,手指在空中胡乱抓着,却怎么也够不到红海。
“曹如海!来人了,我们快走!”林子的声音为这场短暂的见面画上了休止符。
“妈……妈……我求你了,你过来一点好不好……”曹如海的声音一抽一抽,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隔栏后,红海一直背对着他,肩膀在看不见的地方细微地颤抖。
她在忍。忍着想扑过去抱住自己孩子的冲动。
试问哪个母亲能在面对自己孩子无助的哭泣时,依旧保持冷漠?
她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正因如此,她更不想让自己的孩子陷入危险。
只有让曹如海离开这里,他才能活下来。
红海脸上两行热泪无声地滑落,双唇颤抖,把那些想对曹如海说的话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林子抓住曹如海手,往回拽,“快走!再不走我们都要被抓了!”
曹如海看着自己的手离母亲越来越远,疯了一样挣扎:“不!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妈妈,妈妈一个人会害怕,我不走!”
林子何尝不想把红海一起带走?可他没有那个能力。面对一村子的人,他能将曹如海带来见红海一面,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林子把曹如海往门口拖,而曹如海双脚蹬着地面,双手死死扒住木门框,死活不肯松开。
曹如海:“妈,你转过头来看如海一眼好不好,妈……”
红海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她开口斩断了最后一丝牵绊:“你只是我捡回来的一个养子,算不上我的孩子,我也不是你母亲。”
话音落下,红海脱了力,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无声无息,湿透了衣襟。
曹如海扒在门框上的手,松开了。所有挣扎,所有哭喊,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他像被抽走了魂魄,僵在原地。
林子转头,对红海保证:“红姨,你放心!我一定会带如海离开这里!”
说完,林子半拖半抱将曹如海带出木屋,迅速隐进旁边的深草里。
木屋里重归死寂。
这么多年,红海早已把曹如海当成自己的亲骨肉。看着他从牙牙学语到现在能喊出一声“妈”,她已经满足了。如果说她还有其他奢望,那就是希望曹如海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活着。
“活着……”她轻声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后天,就是曹如海的十四岁生日。她早就计划好了要怎么跟自己孩子一起过生日。
可现在,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红海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条项链。麻绳编织的项链,粗糙却结实,上面串着一朵手工雕刻的木花。那是一朵野菊花,小小的一朵,边缘凹凸不平,刀痕笨拙,起了毛边,不仔细看真的看不出是一朵小野菊。
这是不善手工的她花了半年时间慢慢雕刻出来的成品。
野菊花,漫山遍野都能长,风吹不死,日晒不枯,生命力最是顽强。她想让曹如海像这花一样,坚强、勇敢、不被任何苦难打垮。
这是她给自己孩子的生日礼物。
可到头来,这个项链终究没能送出去,因为她不敢送。一旦送出去,这将成为曹如海斩不断的念想。
红海把长发拨到一边,将这条野菊花项链戴在自己脖子上,贴身藏好,用手心紧紧捂住。
“生日快乐,我的如海。”她声音很轻,轻到没入黑夜,无迹可寻。
*
草堆深处。林子死死捂住曹如海的嘴,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换班的四个村民举着火把,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
“明天中午就能把这个晦女烧了祭天,总算能安心了!”
“就是!留着她就是个祸害,烧死她,村里才能太平!”
“乱葬区这么苦,就是因为有这种不祥的东西!一把火烧干净,最好!”
……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曹如海心里剜出了血。
明天中午,红海会被放火烧死。
曹如海疯狂挣扎,手脚乱蹬,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跟那些人拼命。
林子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谁在那里?出来!”一个村民察觉到草堆异动,厉声喝问。
草堆里瞬间陷入死寂。四个人举着火把照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只当是风吹草动,骂了两句,又笑着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林子才松开手,瘫在一旁大口喘气。
曹如海爬起身,揪住林子的衣领,双目通红:“你为什么拦我?!他们要烧死我妈!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救我妈!”
林子被他吼得心头火起,积攒了一晚上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握紧拳头砸在曹如海脸上。
曹如海被打得仰面倒地,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你闹够了没有!”林子胸口剧烈起伏,“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跟一村子的人拼命?你去了就是送死!你死了,谁来救红姨?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你要想现在去送死,我不拦你!你去啊!赶紧去!”
曹如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上的疼痛和口腔里的腥甜,成了现在唯一能让他清醒的东西。
他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渗出泪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错了……林子哥,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重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抽咽。
林子坐在他身边,没有苦口婆心的安慰,也没有絮絮叨叨的说教。有些痛,只能他自己来扛,扛住了,也就长大了。
*
第二天中午。
烈日高悬,毒辣的阳光把树叶晒得卷曲,把地面烤得发烫。人站在太阳下,不过片刻就满头大汗。
可此时的村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平日里冷清的村道,此刻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吵吵嚷嚷。
他们只有一个目的——亲眼见证晦女火祭的场面。
六个村民押着红海,从村口一步步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年过花甲、满头白发的老村长。
当人群看到红海走出来的那一刻,瞬间炸开了锅。
议论声从窃窃私语变成大声谩骂,越来越刺耳,越来越肮脏。
“没想到红姨居然是晦女!难怪我最近运气这么差,都是被她的晦气害的!”
“我就说我为什么出门时总被绊倒,感情是有这么一个灾星在身边。”
“平时装得那么好心,假惺惺地过来帮我们,原来是不安好心,想把霉运传给我们!”
“天杀的!她还摸过我家孩子!我家孩子会不会出事啊?!晦女就该死绝!”
“没有子宫,连孩子都生不了,还好意思活在世上?她就没有一点羞耻之心?”
……
脏话、恶语、污蔑,像混杂着泥泞的雨点般砸在红海身上。
有人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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