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婵玉看着哪吒珍而重之的模样,不禁感慨了一句:“你对那位倒是上心。”
哪吒听不出这话里是揶揄还是什么,事情比预想的顺利,他拱手便要告辞。
邓婵玉的神色却冷下来,敛去笑意,换了一副秋霜似的面孔:“李将军被孔宣擒回敌营,还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怎么休养生息这几日,反而断了手?”
哪吒停住了动作。
他知道邓婵玉在说什么。
当年邓九公奉旨征讨西岐,他用乾坤圈偷袭,打伤了老将的左臂。
如今他自己的左手也伤了,吊着绷带,狼狈地站在人家女儿面前,有求于人。
这是因果报应,是现世债。
他今日来求食谱,本就该受这一遭。
“是我的错。”哪吒道。
邓婵玉怔住了。
她原以为会看到哪吒梗着脖子、死不认账,永远都是那副“我打你爹是战场上的事,你打回来便是,扯什么礼义廉耻”的混账模样。
邓婵玉太了解这个人了。
眼高于顶、睚眦必报,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随父亲归周后,哪吒还专程到她营帐前溜达了一圈,说什么“深闺弱质,不守家教,抛头露面,不识羞愧”,字字句句都是刺。
那时邓婵玉刚归周,人生地不熟,在营中处处不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哪吒偏生来这一出,叫她好生难堪。
这些话他在西岐城下也说过,那时邓婵玉为父报仇,阵前叫阵,哪吒也是这般说的。
邓婵玉心里明白,战场上的事怨不得谁。
两军对垒,先要互通名号,击鼓而进,这是“致师”的规矩,为的是宣示师出有名,表明这是一场光明正大的较量。对骂也罢,呐喊也罢,都是为了壮己威,慑敌胆。
冷兵器时代,士气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胜负。
那些难听的话,不过是战场上的刀枪剑戟,各为其主罢了。
可归周之后呢?
她已是自己人了,哪吒还来寻她的晦气,那是真与她过不去。好在当时哪吒被人拉走了,后来也没再来找过她。
邓婵玉虽骁勇善战,到底是个女子,在满是男人的军营里,连洗漱如厕都要躲着人,更别提结交什么知心伙伴了。可说到底,人活在这世上,谁不想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下了战场,旁人聚在一处喝酒吃肉、论功行赏,她只能独自坐在帐中,对着那面铜镜梳妆。
哪吒今日来寻她,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虽然说对方没安好心,可有人来,总比没人来好。
邓婵玉想着这些,没有接话。
哪吒见她不语,又放低姿态,拱手行了一礼。这一礼比方才那个歪歪扭扭的还要郑重,他右手抱拳,深深弯腰,吊着绷带的左臂跟着晃了晃。
邓婵玉连忙抬手制止他,颇为哭笑不得:“你手伤着呢,就别作妖了。平日里我都没见你给我爹行过礼,这个我还真是无福消受。”
哪吒闻言,直起身来:“从前的事,是我不好。往后不会了。”
哪吒继续解释着,说他不该偷袭,不该在她归周后还寻衅。说那些话不是他的本意,是被战场的规矩和面子架着,不得不那么说。
他说得很诚恳,态度诚恳,表情诚恳,语气也诚恳。
邓婵玉瞧着他那双眼睛,清清明明,亮得剔透,分明没有半分愧色。
哪吒并不觉得自己错了。
他道歉,不过是为了食谱,为了那条龙。所以才将自己那身傲骨一根一根拆下来,折成别人想要的模样。
邓婵玉一直知道,哪吒这人骨子里极其封建。男子为天,女子为地,男主外,女主内,这些念头像刻在他血肉似的,掰不弯、折不断。
哪吒看不起女子上阵打仗,觉得“不守家教”、“抛头露面”、“不识羞愧”。他说这些话时,打从心底里觉得,女子不该出现在战场上。
这样的人,邓婵玉见得多了。
父兄、她的同袍,这营中许许多多的男子,都是这般想的。
她早已习惯,也不在意了。
可这样一个封建的、骄傲的、从不低头的男子,为了自己的伴侣,低三下四地来问她这些琐事。
食补的方子,补气血的材料,用什么锅炖,炖多久的火候。这些哪吒从前大约连听都不愿听的琐事,一样一样记得仔仔细细。
这让邓婵玉想起许多年前,母亲曾拉着她的手,看着父亲在院子里练刀的背影。
“婵玉啊,你爹这个人,平日里粗枝大叶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那年我生你的时候伤了身子,他四处求医问药,连御厨房的人都去请教了。一个领兵打仗的大将军,蹲在灶台前学煲汤,那模样啊真是让人怜。”
母亲说着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男人啊,若是肯为你放下身段去问这些琐事,去记这些细枝末节,便是真心待你了。”
邓婵玉那时年幼,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她只觉得父亲那样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蹲在灶台前煲汤的样子,确实狼狈得紧。
放下身段算什么?真心又是什么?
邓婵玉从镜中望着绯红的影子,然后低下头,继续梳她的头发。
梳子从发顶一路滑到发尾,乌发如瀑。
“若是你真的感谢我,就请我去你孩子的满月宴上,沾沾喜气罢。”邓婵玉忽然提议道。
听得此言,哪吒僵在原地。
他不敢承认那孩子已经不在了,又庆幸这个消息藏得严严实实,邓婵玉不知道,营中大多数人也不知道。
可庆幸底下,藏着些别的情绪,酸涩、胀闷,他说不清。
哪吒站在那里,念头闪了几闪:“两个男子,也可以办这样的宴会么?”
邓婵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活了这些年,没见过能生子的男人。纵使话本里、传说中,也未曾听说过。”
“那两个男子……可以成亲么?”
“阴阳平衡,男女天生便是要在一处的。你看古往今来,有谁是和同性在一处的?这么多年,我走南闯北,却没见过这样的婚礼。”
邓婵玉说的是实话。
这世间的道理,原本就是男婚女嫁,阴阳调和,才是正道。
两个男子?那算什么呢?
哪吒得了答案。一个他不想要的答案。
他面上的神采,宛如灯盏里渐渐萎了的焰,一寸一寸地矮下去,终至于无。
“多谢邓将军。往后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万死不辞。”哪吒说罢想要离开,步子迈得有些急。
“哪吒。”邓婵玉唤了一声。
哪吒看向她,晨曦从他身后漫涌而来,将他的轮廓勾了一道金边,晓色初开,赤乌未满,眉眼的凌厉被柔化了许多,化作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邓婵玉虽不知内情,却也隐约猜到那条龙身上发生过什么。可她到底没有立场,她与哪吒,算不得朋友,也算不得仇敌,不过是两个曾在战场上交过手、如今在同一面旗帜下共事的人。
她有什么资格去安慰他?
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邓婵玉只是笑了笑,道:“那些方子要日日用,不能断的。”
哪吒颔首,大步走了出去。
邓婵玉拿起梳子,却又放下了。她瞧着镜中自己的脸,想起母亲说的那些话,忽然有些懂了。
可懂了又如何呢?
世上的事,原不是懂了就能圆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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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离了邓婵玉的营帐,将方子揣在怀里,又得了一大包零嘴。
兜里花花绿绿,糖果、糕点各式各样,是邓婵玉临了又塞给他的。她说这些本是备着自己吃的,如今他拿去,也算物尽其用。
他走得很快,心里似揣了只雀儿,扑腾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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