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明胤话音刚落,殿内气氛立刻一松,重新热闹起来。封赏继续,接下去便是除却齐显山之外的其它功臣。
在段云霄站起身殿中央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立即汇聚到了他身上。
没法可以不注意他。
此人非世家子弟,非武官后人。市井出身,听说连书也不曾念过。出身如此卑贱,却在四年前跃至参军,第二年混成齐显山身边的心腹。麾下奉铁军四年所向披靡,百战百胜无一败绩。周围胡国蛮人一见奉铁军黑底赤子旗便两股战战,极为胆寒。
此次更是带着三十人单刀直入纵深草原、摘了蛮王脑袋祭旗。逼得北凉政斗,新王上位投降。说第一功臣也不为过,在北州边军内声望直追齐显山。
这样数百年难出的将才,居然如此年轻,又有这样的样貌和气度。
皇帝年纪大了,欣赏英雄气魄的年轻人。大手一挥给了镇军将军的三品官衔。一连串的赏赐和官邸砸下去,仅次于齐显山。
段云霄还没跪地谢赏,苻明胤面色极其冷淡地灌下一口酒,忽然对皇帝道:“陛下,段将军有大才。如今北州稍定,恰好兖州刺史告老还乡,不若段将军就留任邺都,主邺都护卫兼兖州刺史,与齐将军一内一外为大周尽忠。”
这话不亚于往油锅泼水。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兖州紧紧挨着邺都,是屯兵重地。兖州刺史一向由邺都守军统率兼任,历代都是宗室子弟。
齐显山不能长留邺都,一定会回北州,此战后北边的确是会安生几年,凭他一人足以镇守......太子这是有意栽培段云霄?
宋浮珂听了个大概,去看段云霄。他面色淡然极了,一副听凭做主恭顺模样,方才那一眼的锋芒毕露好似不真实的臆想。
皇帝看着苻明胤,沉吟片刻,而后道:“准。”
段云霄谢恩,众人看向他的目光更是炙热万分。
等全部功臣封赏完毕,皇帝携皇后后妃离开,殿内舞乐再起,给段云霄敬酒的人已经将他里里外外围了三圈,一时间都显得齐显山和太子那儿有些寥落。
原先两个捧着齐妘的小姐不知和她说了什么话,齐妘忽然看了宋浮珂一眼,起身朝她这边走来。
春桃提醒:“殿下,齐小姐来了。”
说罢,齐妘已经走到跟前。
“玉徽殿下,”她朝宋浮珂一拜,快速将宋浮珂上下打量一遍。
心道,这就是和太子关系极其要好的玉徽公主?
和段云霄一样是平民出身,长得却是真好看。
“听闻殿下设立济善堂救济百姓,功德仁善,阿妘佩服殿下,敬殿下一杯。”
话音刚落,上首有人嗤笑。
大公主道:“二妹妹,你说怎么没人来敬敬我们。”
二公主小脸苍白,也是斜睨宋浮珂:“谁知道,我们不得太子青眼,怪得了谁?”
齐妘愣住了,不禁有些尴尬,连忙道:“自然也是要给两位殿下敬酒的。”
宋浮珂习以为常。这些年明面上的欺辱是没了,但在知道皇后不喜她之后,苻绪乐苻绪兰暗地里的嘲讽和挤兑永远是少不了,只是避着苻明胤而已。
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宴席上的酒有些烈度,她喉咙蹿起热意,一眨眼,耳根子处艳红一片:“齐小姐谬赞。你与太子殿下郎才女貌,真是天作之合,我这个做姐姐的应该恭喜你。”
说着,宋浮珂取下腰间的碧玉环佩递给齐妘。
玉通透如水,染着异香,一看就价值不菲。但齐妘刚想说什么,宋浮珂歪着头冲她一笑。
她看上去真是不胜酒力,眼睛乌润,鼻头连着脸颊全红了,一笑之下显得很羞涩,很亲近人。
齐妘离得近,立即看得愣住,目送宋浮珂带着春桃匆匆走出席间。
一直走到夜风中,宋浮珂长长呼出一口气。
“亏了亏了。”她抓着春桃的手,懊悔道:“早知道她要来给我敬酒,今天就该戴个便宜些的玉。”
春桃笑着抽出手帕给一喝酒就上脸的宋浮珂擦脸。
冷不丁一道人声从后头冒出来——
“一块玉,太子平日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
宋浮珂回头,看到李见慈从一棵树后走出来。
他也喝了酒,但并不上脸,眼神依旧清明。月光下韶颜雅容,岩岩若孤松,濯濯如春月柳。
这样的样貌,这样的家世,这样滔天的才气,无怪世人将李见慈捧到天上去。当今那些文人墨客,凡是见过李见慈一面,第二日必定写一篇赠李郎或赠李怀度。
话被李见慈听去,宋浮珂也不慌张,只叹了一口气道:“状元郎,我如今已经不用你做老师,叫我习字作画,你能不能不要说教我?”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李见慈缓缓走近,低眸看着自己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学生:“我亦是感到奇怪。怎么你百般雕琢也不成器,金尊玉贵养了五年也改不掉骨子里的市侩。”
宋浮珂:“我也奇怪,你在旁的所有人面前都好好披着菩萨观音的好皮囊,怎么到我面前就说话尖酸刻薄。”
李见慈听到这话挑眉,沉吟思考道:“有吗?”
宋浮珂:“有的,怀度公子,有的。”
她仰着脸,月光细细浇灌在她瓷白的眉梢,眼睛睁大很大。
李见慈新官上任受到重用,纵使有三头六臂也忙得不可开交。憋着好几日的火气要和她算一算食盒的账,教教她什么叫做来往人情的礼节。眼下看到她这个蠢样子,心下却忽然有些轻,火气轻飘飘散了,反而有些想笑。
本来就是芝兰玉树的人物,笑起来更是光辉流转。
“那你呢?”李见慈:“在外人还有苻明胤面前扮乖,在我面前原形毕露。”
宋浮珂有点不想和他掰扯下去,手指拧着帕子,斜眼看他:“那你再去皇后面前告我一状,让我再跪一个时辰吧。”
李见慈还是笑:“怎么还记仇?”
“我是要提醒你。太子有了太子妃,你与他相处不宜亲密。听闻太子日日与你共同用膳,这消息既然能传到我的耳朵里,总有一天也会被陛下注意到。你百般筹谋,别没到享受的时候就丢了小命。”
这话犹如一道电从宋浮珂脊背窜入,一下激起她满身鸡皮疙瘩。
不是不是,何意味啊?
“你说,”她缓缓道:“有人怀疑我和太子——”
李见慈不置可否。
宋浮珂猛地倒吸冷气:“是谁这么坏!这么龌龊!”
没听到苻明胤一口一个阿姐叫得多甜多乖吗?为什么要冤枉她?被皇帝皇后知道她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她的眼睛变得比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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