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陈叔,真的假的?“君若琳手里捏着两张票,眼睛微微睁大。
“真的——也感谢琳娃子陪我这么久了。“陈叔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钝钝的暖,“我早就把你当成我的女儿看了。“
他伸手指了指票面上的印字:“现在12月份,湖心亭那一带啊,好看得很——冰挂、雾凇、湖面结一层薄冰,太阳一照跟碎银子似的。你和同住的那个姑娘一起去吧。“
“陈叔,你不一起去吗?“君若琳把票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哎呀不了不了。“陈叔摆了摆手,手心朝外,“北方冷得很,冻骨头。我这把年纪受不住。你们年轻人去玩就行了。“他顿了顿,语气又软下来,“别担心我,孩子。放心大胆玩。“
君若琳把票收进口袋,指尖按了一下票面的折角:“那陈叔你自己最近也小心点。“
“嗯?“
“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都冬天了,感觉街上的人反而越来越躁。”她偏头想了一下,“前几天买菜的时候,两个摊主为了几毛钱差点打起来。以前没这样的。“
陈叔没接话。他垂了一会眼儿,然后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下:“啊,好。哈哈哈。”
他站起身,然后推开房门出去了。电梯门合拢之前,君若琳看见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中山装胸包上别着的那枚小贝壳,表面中间部分已经反光了。
她收回视线,低头解锁手机:“哎,我师傅不在,看来得我们俩去了。”她朝坐在旁边沙发上翻杂志的人晃了晃屏幕。
诸星零从电脑前抬起眼,扫了一眼那张票,又落回去:“那勉强陪陪你呗。”
电视机里还响着新闻:灰坳村发生惨痛的杀人灭口事件……
————第二天的航班
窗外云层很厚,一层叠着一层往后退,边缘被阳光烫成金橘色。
君若琳靠在窗边,手肘支在小桌板上,下巴搁在掌心里。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了一道弧线,水珠顺着划痕往下淌。
她偏过头,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窗玻璃上倒映着身旁那人的轮廓。侧脸,下颌线绷出干净利落的弧度,睫毛垂着,视线落在手里那本漫画的页面上。
她的目光停在那道倒影上,没有动。
玻璃里的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
视线隔着那层薄薄的水雾撞在一起。君若琳的瞳孔缩了一下,整个人弹回靠背上,目光刷地移向窗外,假装在看云。
诸星零啧了一声,别过脸去,左手抬起来摸了一下鼻尖。耳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但他的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调调: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
他把漫画翻得哗啦响,翻到一页,目光钉在上面。
玻璃上残留的水痕还在往下淌。
外面云层忽然散开了一片,阳光从缺口里灌进来,把机舱内壁镀成暖黄色。君若琳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热,可能是有点闷吧。
“……为什么我师傅还没来?”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微紧了一点。
“谁知道。”诸星零的视线还钉在那页汽车广告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页脚,“她忙她的,我们玩我们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有点低:
“……反正有我在,一样的。”
“……嗯。”
窗外的云又合拢了。光线暗下来,机舱回到那种偏冷的白色灯光里。
诸星零把漫画合上,双手往脑后一枕,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嘴角有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笑。
————
陈叔走回保安亭,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桌上那张没拆封的保健品说明书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他坐下来,目光落在保安亭角落那排东西上——几盒钙片、两瓶维生素、一罐蜂蜜,码得整整齐齐,全是君若琳隔三差五塞过来的。旁边挂着一串贝壳风铃,风一吹,几片贝壳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响声。
那女子总是很心细,她应该是感觉出来他有一些心烦事吧。
她说心烦的时候听见这声音能冷静下来,好好感受风。
陈叔伸手拨了一下风铃最下面那枚螺壳,螺壳转了半圈,表面的棱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空调也是她自费装的。冬天制热、夏天制冷,她来了就调好温度,走的时候还叮嘱他别舍不得开。
以后不会再有人来调这个空调了。
他的手指从螺壳上收回来,轻轻落在中山装胸包上那枚别着的贝壳上。指腹碾过贝壳光滑的表面,像是在擦一块不该沾灰的东西。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钥匙串揣进兜里,把空调遥控器翻了个面摆正,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请假条压在桌上那盒钙片底下,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他走到街道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往保安亭的方向看了一眼。风把门吹得半开,门缝里漏出一点暖黄色的灯光,然后被越来越浓的暮色吞掉了。
他转过身,最后朝他的家乡灰坳村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个方向的天际线被楼群切得参差不齐。
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还有……时间不多了……
陈叔走到一栋大楼前,楼体挂着一块掉了一半字的招牌,“建工“两个字还在,旁边一个字缺了下半截。大门敞着,里面没人。
他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方块,和君若琳左耳上那枚耳环一样的框架结构,四条边围成一个空框,但颜色是深红色的,边框表面泛着一层像是干涸太久了的暗光。框架正中央悬浮着一枚深红色的能量核心。
方块在他的掌心里颤了一下。
然后开始转。能量核心从框架中央浮起来,转速越来越快,边框的暗光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如血丝般从皮肤底下往外渗。
周围突然出现了红色的雾气,和佛祖莲台冒的红色雾气一模一样,竟然早已蔓延至整个巴蜀渝市。
周围的红雾骤然稠了十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大楼的走廊、楼梯间、每一扇敞开的窗户里。
他的视线穿过雾气,看见整座渝市在脚下展开——红雾已经从地面上升起来,覆盖了东南西三个方向的天际线。那些雾气里浮动着细碎的光点,落在人身上、钻进人的领口、顺着呼吸被吸进肺里。
能量核心从方块里脱出,升上半空,嗡地一声炸开——三道深红的光芒朝三个方向射去。
东面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西面的天空暗了一度。南面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地面震了一下,隔着几条街都能感觉到。
三个轮廓在红雾里慢慢成型。
陈叔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轮廓一寸一寸地长高、变实,脚下的红雾还在往上涌。他的呼吸很慢,连心跳都被捂得发闷。
他的嘴唇动了。声音不大,被大楼回廊的墙壁弹了几下,碎成几段才传到自己的耳朵里。
“……我的大仇,终将得报。“
而在红雾深处,一个极细的、非人的笑声,在楼宇间回响了一瞬,又消失了。
————
红雾漫过楼顶,像一层浓稠的血。
雾崎坐在"建工"大楼的边缘,双腿悬空晃着,手里捧着一块草莓小蛋糕,银叉慢悠悠地挖了一口。
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他却眯起了眼,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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