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叙紧紧抓着门框。
她现在应该怎么办,阻止他们吗,还是离开?扎利亚要怎么办?
伊戈尔……真的有罪吗?
不,不对,她怎么也被这套语言传染了?
游叙还在思考着到底该怎么办,扎利亚却挣开了她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向里面。
“扎利亚!”
礼堂里混乱的人没有注意到扎利亚。他们团团包围着伊戈尔,每个人都神情恐惧混杂了兴奋,无数条手臂挥动着,争先恐后地想去拉扯中心的胖子。曾经的工厂主发出尖利吼叫,听起来几乎不像人类的声音。
“我!我给你们提供了工作,我养活了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去你**的!”工人们怒骂,“你这个活该下地狱的葛朗台,你每天克扣我们多少工资,你心里没数吗?”
商人们也在怒吼。
“你用那些东西用来做罐头,还让我们吃下去,你有良心吗?”
“我没有!”
混乱中伊戈尔的纯金十字架被人拽走了,长袍上的金线滚边散开,手指上的戒指也只剩下了一个。他狼狈地挣开一只试图拽住他衬衫的手,笨拙地要往高台上爬。
瓦连卡抓住他的腿,要将他拉下来。
“妈妈!”
扎利亚的尖叫声在人群后面响起来。
瓦连卡一愣,立刻松了手要往后看,但现在人群堵得密不透风,往哪个方向看都是一张张成年人的脸,哪里有扎利亚的身影?她心里焦急,不知道扎利亚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就想挤开人群出去,可是没有空隙。
她出不去。
她被她的兄弟姊妹们堵在了最里圈。
“让开!”瓦连卡大声叫着,“让我出去!我的扎利亚!”
有人想为她让路,有人想凑上前,还有人什么也听不清,只是被挤来挤去,这么一小片区域居然聚集了这么多人。即使瓦连卡力气再大也不能推开这所有人,只能拼了命地四处张望,试图找到扎利亚的身影。
“扎利亚!你在哪?”
在她背后,伊戈尔终于找到了机会,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高台。
“我扪心自问,没有对不起切里兹格勒!”他大声吼道,“我生产出来的罐头卖到外地还需要十五个沙朗一个,本地只需要十二个!难道这还说明不了我的诚意吗?”
这白腻的胖子满身凌乱,本就稀疏的头发乱糟糟顶在头壳上,脸上不知被谁抓出了几道印子,袍子也扯破了。他挥舞着双手,那声音更像是在咆哮。
“是,我知道我平日里颇为傲慢,但我没有为镇上做好事吗?安娜主教拿我进献的钱维修道路、发放餐食,难道你们都没有享用过吗?为何对我如此苛刻!我承诺,暴风雪之后我不会再那么做了,我一定珍视所有的姊妹,谦虚待人……”
“少放屁了!”人群指着他大吼,“你不过就是在拖延时间罢了!否则你为何不解释,肉的原材料到底从哪来?”
“肉,肉!肉是真的猪肉!只是被冻得时间长了!”伊戈尔额头上滚动着细密的汗,“还有些边角料,这些真的很便宜,我没有骗你们!”
“说谎!你说谎!”
“骗子,下地狱去吧!”
但是没有人听他说话了,他们试图也爬到高台上来好抓住他,把他吊死或放逐。昨夜守夜时的花束和彩旗在他头顶上飘荡,一片塑料花瓣掉下来,晃晃悠悠落在圣像的衣袍上。
伊戈尔猛地抱住那尊圣像。
“父,我的神,我的主,你看他们都已经不愿再聆听你的教诲、遵从你的美德了……”伊戈尔喃喃自语,“安娜已献给了你,你还想要甚么呢?难道是我们所有人的心么?”
“离主远些!魔鬼!”
“滚开!”
瓦连卡踉踉跄跄地挤出人群,到处寻找她的孩子。她那金棕色的卷毛在灯光下尚算显眼,终于在人群边缘的某处看到了扎利亚,这孩子满脸痛苦地捂着脚,坐在一张椅子上,旁边是那两个外国人。她冲过去,把孩子揽进怀中。
与此同时,她听到高台那里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是伊戈尔。
有人抓住了他的衣裳,要将他带走,可他牢牢抓着圣像的双臂,好似被胶水黏住了似的。他又哭又笑,用已经劈叉沙哑的嗓音叫着“妈妈”“父”“主”之类的词,一时间竟然把其他人都给震住了。
“妈妈,你曾说过镇子以后会越来越好,我听了你的话,肉罐头十几年都没有搬走,可是为什么越来越坏了?”他一遍一遍抚摸着圣像的手,那声音像是森林里夜间出没的老鸮,“主啊,我的父,我至高无上的君王,你说信你得平安,叫人真自由,可为何我们都如此痛苦?”
他又胡乱说了些什么,所有人都听不清了。他站起来,捧着圣像微微下垂的脸庞,拿指腹在上面摸了摸。
圣像身上还带着昨夜的花环与金饰,在明灭火光里闪耀。
他的手指头滑过主的脸颊、鼻尖,最后是嘴唇。他的眼睛正在竭力瞪大,但里面只能倒映出圣像永恒不变的表情与跳动的灯火。
那永恒的慈悲与威严。
我的父。
我的父……
我的父啊……
你何时愿意救我?
“主啊,我的灵魂颂你,因你是我的救赎主!”
接着,他一头撞在圣像上!
圣像是用石头做的,极其坚硬沉重,可随着他这一下却被硬生生撼动推开,嘭一声砸在地上,把木质地板砸了个大窟窿。伊戈尔随之扑倒在地,额头被生生撞得凹陷,身下渐渐漫开血。他的四肢挣动几下,似乎是想伸手抓什么,但什么也没抓住。
他瞳孔涣散了,嘴唇蠕动两下,彻底安静下来。
他死了。
礼堂里安静如死。
瓦连卡抱着扎利亚的肩膀,把她的脸藏在自己怀里。她身边还站着游叙和晏衡,两人望着高台上,游叙缓缓垂下眼。
扎利亚什么也没看到,不安地问,“妈妈,怎么了?”
瓦连卡骤然打了个哆嗦。
“没事,没事。”她用力摩挲扎利亚的后背,带着她往外走,“我们出去,我们走,扎利亚,我们离开这里。”
扎利亚有些惶恐地想挣脱出来,却被她抱得更紧。母女两个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走出门口,大门合上,沉重的咚一声终于唤醒了礼堂里的众人。
“他……”商店老板后退两步,“他死了?”
原本爬到高台上想抓住伊戈尔的人也傻了,瞪着倒下的圣像和死去的伊戈尔不知该如何是好。其中一人抓着头发,满面惊惶,眼看就快到了崩溃边缘。
“圣像倒了……圣像……”
圣像只有半个身子还在高台之上,剩下的部分随着地板断裂砸到了里面。主还是那副样子,一点没有变化……除了脸上溅满了血。
伊戈尔的血。
滴答。
地上的血泊顺着断开的裂口滴落到下面。
一人蹲下身,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试他的鼻息,确实一点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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