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一番嘱咐,袭人顿觉肩上有千钧重任,正色回道:“太太吩咐的话,我是一时一刻也不敢忘的。也请太太宽心,二爷原也很晓得轻重分寸,又是第一个孝顺的,断然不肯任性胡闹让老太太、太太伤心。从来我只是想着,本来园子里就住着姑娘们,如今又添了这几个亲戚家的姑娘,又都是极出众的,以二爷的性子,一向是愿意亲近女孩儿的,只怕越发把读书的心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像府里这样的人家儿,原也不指望二爷求取功名,可到底也要有个读书明理的样子,有规矩、识大体,这才是正经人家的公子,让老爷瞧着,心里也喜欢。”
王夫人慢慢点头,微笑道:“好孩子,你真是通透,我的宝玉若是有你一半明白,也不必我们跟着这样日夜操心。他实在不明白我们的苦心,总觉得我同他父亲逼迫他读书上进,难道我们竟指着他去‘光耀门楣’不成?祖宗挣下的这份家业,难道还不够他使?他哪里明白,生在这样的家里,就需得合外头的式儿,方才使得。偏他心里觉得人人都俗,只有他每日那离经叛道、任性妄为的行事才是什么‘雅’,又是什么‘真性情’。我也不知从来是造了什么孽,养下这一个混世魔王来,被他那些乖僻怪诞的毛病儿,也把我担忧得好苦。”
王夫人一面说着话,心里一阵烦闷,觉得仿佛有些火在烧一般,抬手轻抚了一下胸口,袭人见了,立即起身去捧了一盏茶来。王夫人越发觉得袭人体贴懂事,含笑接过呷了一口,感觉稍稍舒适了些,又道:“至于那几个亲戚家的女孩儿,不过是老太太疼爱小孩儿家,这才略留她们住些时日,终究是客,至多过了年,后面都是要走的,叫宝玉新鲜一阵子也罢了,我只盼他别犯了那呆性儿,疯疯癫癫的,别吓坏了人家姑娘才好,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袭人昨日听见麝月讲说老太太、太太等近日似乎在给邢大姑娘议亲,偏晴雯又话里有话,言语中指向宝玉,她心里便犯了疑,总为太太该是向着宝姑娘才是,不该另起意选中了邢家的姑娘,却不好深问,只得在心里留了意,今日借着说话来小心试探。
可如今听着太太的口气,分明是说这些个亲戚家的女孩子都是住不长久的,既如此,那自然不是同宝玉议亲了。
袭人心下一松,却也不禁好奇,既不是宝玉,又是为何人议亲呢?她只顾推敲思忖,却忘了应答。
王夫人见她半晌不语,只是低着头出神,便问:“怎么了?”
袭人一惊,暗怪自己怎么在太太跟前儿走神,失了稳重,仍自垂着头,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讲不该讲,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来,郑重地道:“回太太,我适才是想着,兰哥儿虽然肯用功,到底还小,又隔着一辈儿;三爷一向里又是那么个形状,不成章法。算起来,老爷跟前儿也只有二爷一个指望。可如今赵姨奶奶又怀着一个,将来若生下是个哥儿——请太太恕我僭越——向来做父母的都难免心疼小的,若这一个果然可喜,老爷难保没有别的想法呢。连我们底下的人也着急,如今也只有想法子怎生规劝二爷收心用功才好。”
才一说完,袭人便跪下道:“这话原不该我说,请太太责罚。”
王夫人连忙虚扶袭人,慨叹道:“我的儿,说什么要责罚的话,快起来罢。”袭人起身来,垂着手站在一边,有几分惶恐的意思,王夫人示意她仍旧坐回去,道:“我只说我没看错你,旁的人哪里懂得,你的这些话句句说在我心里。你若不是一心为我们母子,也没有这些话,我虽不中用,到底是明白的。”
王夫人将手里念珠放在膝上,叹道:“难得这里只我们娘儿两个,我也同你说几句体己话。家里现今这几个孩子,从小儿都养在我这里,既都叫我一声‘母亲’,我便是一样地待他们。咱们家里一向里也不讲究那些嫡啊、庶啊、亲啊、疏啊的,给他们的用度皆是一样的。可这人心岂有不偏的?我亲生的孩儿,如何不在心里多疼他些儿,此心实在难禁——等你养下孩子来便知道了。”
袭人听见这话,面上不禁一红,心中砰砰乱跳,不由低了头弄衣襟,王夫人却一心在后面要说的话上,未留意袭人的神色,继续说道:“二丫头和四丫头不是咱们这屋里的人,倒也罢了,自有人替她们操心。剩下一个三丫头……唉,那样的性情儿,又聪明、又能干,我瞧着她倒是这姊妹三个里头一个明白的。等再过几年历练出来了,比凤丫头恐怕也不差。这话也不怕告诉你知道——我常常只在佛前庆幸赵姨娘将她生作了一个女儿身,若她是个哥儿,哪还有我的宝玉的位置!”
这话的确是十分体己的,袭人听在耳中,只觉手心儿也微微地有些出汗,可见王夫人已将她作为自己的心腹看待。
只听王夫人续道:“论说这造化的事,也是弄人,三丫头是这样,与她一母同胞的环儿却又是那样,谁又想得到?可这新要添下的一个,我也有些拿不准,是同环小子一样着三不着两的,倒没甚么,总是养着他罢了,若是同三丫头是一样,我倒是头痛得紧了。”
见王夫人思虑颇重,袭人只好拿话安慰道:“都怪我多嘴,不该说这些话来让太太烦心。那孩子生下来,凭他是男是女,到底同他哥哥姐姐们在岁数上差着一大截儿,等他大了、能瞧出好歹了,咱们二爷也早立业成家了,根基也稳当了,这么些眼睛瞧着,老爷便是再疼小的,难道还能为他一个小孩子亏待了二爷不成?”
王夫人抬手捏了捏眉心,神色间十分疲惫,叹道:“你不知道,咱们这样人家的事,实在是半点也放松不得的,一丝一毫都关系重大。”说罢,似是十分倦怠了,闭上双眼养神,袭人见状,温声宽慰了几句便起身告退,让王夫人好生休息。
袭人出得王夫人上房,见到金钏在廊子上守着,不远处有两个才留头的小丫头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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