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盛京时,巍峨的城门、熟悉的街巷、渐次亮起的灯火,逐一映入眼帘。这座李妙仪从小生活的城池,此刻在她眼里,竟显得有些陌生。
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许是那场惊心动魄的“祈福”当真起了作用,国公府二老的气色眼见着一天天好转,已能让人搀扶着在屋里稍作走动,甚至到廊下晒晒太阳。
阖府上下悬了多日的心,总算重重落回了原处。笼罩在府邸上空的阴云散开,往日那井井有条的生活秩序,又重新得以运转。
李妙仪住回了她那个精致却空旷的院落,每日陪着婆母说些家常话,处理中馈琐事,哪处的月例该发了,哪房的用度超了,哪家的节礼需备了。锦衣玉食长大的她,从没想过,一两银子竟能买十几斤粮食,养一个府邸竟需要那么大的开销。
日子像一潭被精心维护的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乏味得令人窒息。
郑淮序则忙碌起来,离京多日,军中、朝中俱有事务积压。他变得早出晚归,偶尔在府中遇见,也不过是规规矩矩行礼问安,客气疏离,再无多言。
直到元旦这日,国公府特意请了傩戏班子,府中虽未张灯结彩,但宴开数席,邀请了近亲族人与故交旧友,一派热闹喧嚣。
戏台上,戴着狰狞面具的傩人踏着鼓点跳跃奔腾,叱咤呼喝,驱邪纳福;台下宾客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李妙仪坐在女眷席中,身为新寡,她今日只着一件素色袄裙,脂粉未施,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任谁看去,这都是位端庄娴雅的国公府少夫人。
然而,几位吃了酒的婶姨凑近前来,拉着李妙仪的手,便是一阵恼人的长吁短叹。
“济川媳妇儿,真是苦了你了。”一位满头珠翠的婶母轻拍她的手背,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周遭几桌听清,“若是早日给济川留个一儿半女,如今也算有个倚靠,何至于这般孤清。”
“说得是呀,”另一位接口道,目光似无意般掠过李妙仪平坦的小腹,“女子这一生,终究要靠子嗣立足。你们成婚时日短,济川又常年在边关,原是难为你,只是如今想来,终究可惜了。”
李妙仪见怪不怪,懒得应付,自打进了国公府,类似的话她听得太多。
深宅里的女子,仿佛生来便被框在“延绵子嗣”四个字之中,稍有不符,便成了旁人眼中可供轻议的缺憾。那目光如秤,那言语如刀,轻轻巧巧便将人掂量、剖解,直至只剩一具令人怜悯的空壳。
后来,不知由谁起头,话茬转到了郑淮序身上。
“伯章今年该弱冠了吧?”一位远房叔公捋须道,“你兄长去得早,这一房开枝散叶的重任,可落在你肩上了。”
郑淮序眉头一蹙,旋即恢复如常:“叔公说笑了,如今朝务繁忙,北境亦不靖,此事不急。”
“怎的不急?”另一位婶娘劝道,“你爹娘身子如今见好,你若早日成家,他们才算真有盼头。我瞧着王尚书家的千金便很好,知书达理,模样也俊。”
“李家三小姐也到了年纪,听说一手丹青颇得太后赏识。”
“若论贤惠,当是陈阁老家的孙女,持家有方。”
众人七嘴八舌,仿佛恨不得立刻就将京中适龄贵女的画像塞到郑淮序手里。
李妙仪垂着眼,望向杯中澄澈的酒液。这是椒柏酒,元旦特饮,寓意驱邪长寿,祈愿新年。她轻轻抿了一口,辛辣中带着微苦,顺着喉头一路烧下去。
忽然间,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措。
她是国公府守贞的少夫人,是郑淮序的嫂嫂,这身份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可此刻,坐在这满堂欢语之中,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存在。
傩戏的鼓点越来越急,面具上的彩绘在灯火下流光溢彩,那些狰狞或滑稽的面孔张合着,发出高亢的唱念,似在驱赶无形的“疫鬼”。
那她呢?她这个“寄居”在崔令言名分下的孤魂,又该被驱往何处?
宴至深夜,众人移步暖阁守岁。
李妙仪又饮了几杯椒柏酒,这酒后劲绵长,初时不觉,待暖意从四肢百骸蒸腾起来,方知厉害。她寻了个由头起身,只说有些头晕,想出去透透气。
国公夫人关切地嘱咐她早些歇息,不必强撑。她行礼告退,扶着青鸾的手走出暖阁。
一出阁门,冷风扑面,神思反而清醒了些。远处的傩戏仍未停歇,鼓乐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深院寂寥。她没有回房,而是挥退青鸾,径直去了静心斋。
院中那株老梅已开,红萼映雪,幽香暗浮。她走到廊下,从角落的木箱里取出一柄长剑。
这剑是她回府后,悄悄使人从外头买来的,并非名器,只是寻常铁剑,却被打磨得锋利,剑身泛着冷光。
为何买剑?她自己也说不分明。
或许是想封存山野间那阵不必乔饰的清风,也或许是为心底那缕不肯认命的游魂,挣一寸可自在吐纳的天地。
她握紧剑柄,步入院中空地。
雪又落了,细碎的雪花沾在她的发间与肩头,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起势。
剑锋破空,划开飘落的雪片,没有任何章法,也不成套路,只凭一股意气肆意挥洒。裙裾翻飞,剑光流转如寒星,梅香与雪气交织,她在这一方小天地里舞得忘却所有。
那些被礼法规训的情绪,瞬间随剑势倾泻而出,搅动了沉寂的空气,也搅动了月门之外那道凝视的目光。
剑势愈急愈乱,她足尖点地,旋身,然而酒意上涌,脚步一个踉跄,竟收势不住,直直向前跌去。
一道身影自月门处疾步而来,在她失衡的刹那,一把握住她执剑的手腕,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侧。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掌心覆着她冰凉的手背,握得那样紧,甚至有些发颤。
李妙仪愕然抬头,正对上郑淮序深晦的眼眸。
他仍穿着宴上的墨蓝锦袍,肩头落了些许雪屑,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脸上,唇抿成一线。
“你……”她欲言又止,酒意让思绪黏稠。
他却未答,只就着她失衡前倾的姿势,引着那失控的剑锋向后一荡,划开一道圆融而克制的弧光,轻轻巧巧卸去了所有冲力。
雪片被剑风裹挟,在他们周身纷扬旋落。
这一带一引之间,她几乎被他半揽入怀。他的手臂稳稳定在她腰侧,虽未有丝毫逾矩,但已将她完全笼在他的气息与体温之中。
“气息浮了,下盘不稳。”他关切的声音近在耳畔,“这样用剑,极易伤及自身。”
雪落无声,唯有彼此交错的呼吸清晰可闻。
下一刻,郑淮序蓦然惊醒,倏地松开了手,迅速向后退开两步,拉回了合乎礼法的距离。长剑随之滑脱,“锃”的一声轻响,斜斜没入蓬松的积雪。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守岁时见她离席,竟也寻借口跟到了这里,立于月门外,看她取出长剑,看她醉中乱舞。
每一步,他都该转身离开。
可脚步像被钉住,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他唾弃这样的自己。他爱慕的是记忆里那个明媚骄纵的安阳公主李妙仪,可为何,望着眼前这个身为“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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