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林斐的这批药材不少,当初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搬上来的,几十口木箱运下来一半,天下的雪粒子已经被狂风卷得眼花缭乱。
底下屋子的空间不够存放,沧洲顶着风雪与阁楼上还在试图挣扎的主子喊道:“公子,今日怕是搬不了了,这雪太大...”
林斐看到了。
迟迟没发言是在指望这不长眼的风雪早点过去,但明显天要下雪,和娘要嫁人一样,都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走是走不了了,东西搬下来没地方放,剩下的留在阁楼,等风雪过后再搬。
跳下阁楼,风雪扑了一脸,林斐突然想起来那间被烧毁的库房,不知道修补好了没,再不补好,隔壁的几间屋子今夜都得灌风。
一场火把人家的屋子烧了,他的药材却没事,为避免防潮还特意替他搬到了楼阁保管,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去帮忙...
——
苗英和几个女冠全去后山抢救药材,火房里没人,玉珠留下来准备饭菜,虞锦烧好了茶,往竹篮里装了十来只茶碗,提着走去外院。
远远听到风雪里传来说话声,虞锦赶过去便看到一群年轻公子穿梭在风雪里忙碌。
雪花在他们肩上,脸上乱飞,风卷起他们的裤腿,像是随时要起飞一样。虞锦第一次见到这幅景象,她参加过无数场宴会,铺张华丽的宴会永远都是那么风和丽日,小娘子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公子穿着体面,言行举止彬彬有礼。
冰天雪地里突然流淌出来了一股热血,有了万物复苏的感觉,虞锦被感染精神跟着抖擞起来。
林公子已经成了一堆人里的主力,襻膊绑起宽袖,小臂暴露在风雪底下,握住木板往凿好的缝隙里插,“看看对齐了没?要不要往左侧去点...”
虞锦对这个刚认识的梦中人,实则不太知道怎么相处。两人如今只是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虞锦不敢靠得太近,怕吓着他;太远,她又够不着。
——
帮人帮到底。
林斐带人把库房的屋子补好,挂上了崭新的卷帘,连地上烧过的那些痕迹都抹去了,一切收拾妥当,没料到这间库房会成为他今夜的歇脚地。
风雪不停,阵势之大如虎豹在山谷里呼啸。
沧洲递给他一只土碗给他,“主子别看了,看也白看,今日是走不了了,这鬼天气说变就变,先喝碗热茶,虞娘子刚送过来...”
林斐转头去寻,很快在靠近门边的卷帘下看到了站得规规矩矩的虞娘子,而对方的目光在他挪过去的那一瞬笨拙的移开了。
他没有阅人无数的经验,但好歹在江湖上混迹了这么多年,虞娘子此时的行为,多少有点欲盖弥盖。
若非怕传出什么闲话,他真想抓住虞娘子问问她,他们到底哪里见过。
天要留人他没办法,想要借住在此得同主人打个招呼,林斐朝虞娘子走了过去,“虞娘子。”
虞锦又看到了他嘴角的月牙,心道这可不是我主动搭讪,是你先过来说话的,“林公子辛苦了,若没你们帮忙,今夜这屋子得被风雪埋了。”
“虞娘子不必见外,是林某该对虞娘子道谢,林某的药材在此放置了一年,多谢虞娘子的妥善保管。”当然他不会只口头感谢,等到药材卖了他会付她一笔银钱,但眼下药材下不了山,“风雪来得太急,今夜怕是要借虞娘子的地方歇脚了。”
虞锦点头,眸光借此落在了他脸上,冲他温柔一笑,“林公子放心住下,不过道观简陋,委屈林公子了。”
林斐避开她的目光:“叨扰了。”
道观内的条件有限,虞锦把观内存放的干草全抱去了库房铺在地上,再在上面垫好棕垫,铺上褥子,在她看来太过简陋,委屈了林斐。
但对于在外风餐露宿习惯了的一帮子人来说,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
且虞娘子连晚饭都替他们准备好了。
热汤热菜,一点也不含糊。
沧洲好奇问林斐:“虞家真要退婚?虞娘子为何还对咱们这么好,我要是虞娘子,但凡和江家沾亲带故的人,一律不会给好脸...”
“小的瞧虞娘子不像是即将退婚的人,一点伤心的痕迹都看不出来,莫非虞娘子...”
“慎言。”林斐正为自己的失言忏悔,不能容忍部下再去诋毁中伤,“退婚是大事,于女子的名声总归不好,至于退婚的缘由,外人不知其中隐情,莫要随意揣测,更不能乱传。”
江家那头还没爆出来,他也没那么嘴贱,把偷听来的事说出去。
顿了顿又道:“谁说退婚就一定要伤心,非得哭闹一番显得自己有多狼狈?”说实话,他挺佩服虞娘子的果断。
至少比江言恒干脆。
夜里躺下,风雪还在耳边呼啸,听久了隐隐听出了几道夹杂着的诵经声。想起虞娘子那张被风雪吹得微红,眼睛却清澈干净的脸,暗道或许喜欢诵经的人,大抵都有一颗稳定强大的心。
他要不要也去买本经书拿回去送给长公主,让她把心静下来,别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
虞锦听到院子里的女冠说雪停了,立马从床上爬起来。
昨夜刚下的雪,积了厚厚一层铺在山谷里,晶莹剔透没有半点杂质,比买来的砂糖还细还白,虞锦喜欢雪,在虞家有家规管着,她不能对喜欢的东西表现出过于狂热的爱。
山里不同,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捧雪玩耍。
女冠们见她玩得开心,几次跃跃欲试想往雪堆里滚,提醒她注意保暖,山里不比城内,染了风寒没那么容易拿药。
虞锦心想你们见不着,就不会担心她染病。
她才十七岁,少女活泼的心性尚未完全泯灭,就被一套规矩套在脖子上,这也不能那也不能,更可怕的是,她已在这些规矩下潜默移化,一点点地约束起了自己。
到底没有往雪上打滚,虞锦捧起地上一把雪往外扔。
轻飘飘的一捧雪撒出去,很快没了影,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发泄出快感,扔了十来回作摆了,起身正打算去看看林公子醒了没有,脖子上陡然一凉,一抬头便被从天而降的积雪兜头淋了下来。
大片白雪如同云端抖落的银箔,簌簌地扑了她满脸,眼睛里白茫茫一片,口鼻全是白雪干净的味道。
她被砸得脑子有点懵。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道人影。
“抱歉。”林斐从树上跳下来,又激起了小片雪花,看了一眼她被积雪染白的发丝,一本正经地道歉,“林某不知道虞娘子在底下。”
虞锦:“......”
林斐站在她面前,对她抱歉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到了转角看不见的地方,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后领子,掏出一窝冷雪,丢在地上。
他早起爬上道观最高的一颗树,是为看山下的积雪重不重,没料到虞娘子会来树底下。
他在外久了,见惯了没有被规矩束缚的女子,有的小娘子骂起人来几条街都能听到,没想到京城的小娘子连玩个雪都要顾及,不知是出于同情,还是愧疚,林斐出手‘帮’了她一把。
但愿虞娘子身体底子好,不会生病。
虞锦在树下意外地成了个雪人,全身被白雪淋透,比在雪地里还滚得透彻,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慌忙扭过头,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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