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东有些愧疚。
但也仅仅只有一点。
他觉得，如果当时熊嘉琪肯乖乖听话，而不是看见他就跑，他不会拿她的习题册作为威胁。如果在他倒计时的时候，熊嘉琪肯乖乖走过来，而不是动手去抢自己的习题册，那么这本书也不会坏。
他们的关系没有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但也算不上好。
“你是我见过的、最讨厌的大人。”熊嘉琪说道。
李尚东在心里回复道：“你也同样是我见过的、最讨厌的小孩。”
熊嘉琪将撕坏的习题册放回书包里，抱着书包不肯撒手，李尚东想要扶她的肩膀，却被她躲得远远的，他不用领着她走，她自己记得回家的路。
李尚东看着一片狼藉的沙池，又看向她黝黑的袜子，问道：“你的鞋子呢？”
熊嘉琪憋着一肚子的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道：“找不到了。”
“在哪里弄丢的？什么时候不见的？”
如果站在眼前的是她妈妈或是爸爸，听见她的话，肯定会抱怨，说她总是将东西乱放，总是搞破坏，无论是水杯、文具盒、铅笔还是鞋子，给她的东西她永远都不会珍惜。不吃点亏，她永远都不会长教训。
熊嘉琪抬起头看向李尚东的脸。
只有这个对她而言并不熟悉又让她讨厌的小舅才会问她“东西丢在了哪里”，而不是“怎么弄丢的”。
李尚东背着熊嘉琪，沿着围墙外的过道一直找着，试图在满地落叶的街道上看到一只属于小孩的右脚鞋子。
李尚东看着脚下，而熊嘉琪的视线则落在树上。
熊嘉琪看着高高的树枝，试图在枝丫见找到一只被鞋带吊起的鞋子，看着看着，视线就追着鸟儿去了。
“你当时想到了什么？为什么要把鞋子丢到围墙外？”李尚东问道。
“不是我丢的。”
熊嘉琪和一群男孩打了一架，准确说，是她单挑群雄，力拔山兮气盖世。
用熊嘉琪自己的话来说，每个年级的孩子都有属于自己的组织，她是三年级小孩的老大，听说六年级有孩子在欺负三年级的小孩，占掉了三年级小孩的专属领地——沙池，她就撸起袖子冲过去，和他们大打一架。
那群小孩子打不过她，就暗地里用阴招，趁她和其他人扭打的间隙脱掉她的鞋子，把鞋子抛到了围墙之外。
“但他们都打不过我，”熊嘉琪强调，“现在黄金海岸就是我们的地盘。”
黄金海岸就是他们给那块沙池起的名字。
李尚东有些无奈，他记得，他小时候好像也经历过这样热血的领地争夺战，但如今从一个大人视角来看，这场战争不仅让熊嘉琪挨了一顿打，还丢了一只鞋子。眼下熊嘉琪并不在乎那只丢掉的鞋子，只关心这一架她打赢了，但李尚东知道，等熊嘉琪回到家，这件事被他表姐知道以后，她还会再挨第二顿毒打。
在李尚东的印象里，表姐一直是个温声细语，做事体贴的人，总是照顾着他们这群小辈。但自从结了婚，有了小孩以后，他表姐就像觉醒了第二人格一样，打起人来让他都觉得害怕。
“你没有孩子，你不懂当家长的苦楚。有些时候你态度软了，他们就会蹬鼻子上脸，完全不把你的话当回事。有很多道理就算你和她强调一百遍，她都不会记在心里。我希望我能在她小的时候让她牢牢记住这些道理，而不是等她长大了，吃了亏，再跑来找我哭。”这是表姐的原话。
李尚东还记得那天表姐颓然坐在沙发，一墙之隔的房间里传来熊嘉琪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没有当过家长，但他当过小孩。那一刻他透过表姐的眼睛，似乎看见了他亲妈。大概当年他老妈对他的那些谆谆教导，也是出于这样的想法。
可怕的是，李尚东已经到了两边都理解的年纪了。你要问他，当年总是和家里人唱反调，最后落得现在，只能远在他乡、寄人篱下的地步，他后悔吗？
李尚东也说不清。
“琪琪，你的鞋子找不到了。”李尚东说道。
熊嘉琪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害怕，小声说道：“不敢回家。”
好巧，李尚东也不敢回家。
最后，他们在垃圾车里找到了遗失的鞋子，大概是清洁工将鞋子扫走，倒入了垃圾车里，好在树叶没有将鞋子掩埋。
李尚东皱着鼻子将鞋子从垃圾车里捡出来：“你的鞋子”。
熊嘉琪也不嫌脏，毕竟她浑身上下早就蹭满了泥沙，也不缺这一点。她穿上鞋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吧鞋子扒开，将里面的沙子倒掉，再重新将鞋子穿上。两人没有多说别的话，默默地向地铁口走去。
只是这一次的熊嘉琪已经将李尚东撕坏她作业的事情抛到了脑后，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
回家的过程中，李尚东收到了好几次表姐的信息和电话，毕竟他们在找鞋子的时候折腾去了不少时间，表姐担心他们遇上了什么麻烦：“是不是嘉琪又出什么事了？”
李尚东摸了摸鼻子，还真被她猜对了。
在有关熊嘉琪的事情上，表姐总是异常的敏锐。
“没什么事。”
李尚东打着太极，拿出应付他妈时的那股劲，总算将表姐的疑惑打发掉，他低头看向扯着他衣角的、浑身污渍的大魔王，说道：“多亏你每次放学都磨蹭去好一番时间，要不然，也没这么容易将你妈打发掉。”
每次他去学校里接熊嘉琪回家时，这个丫头一见他就跑，总要和他来一场紧张刺激的捉迷藏，说什么也不肯回家。熊嘉琪是他见到的第一个喜欢赖在学校，不喜欢回家的小孩。他就没见过哪个孩子像她这样喜欢上学。
回到家时，门刚打开，表姐第一眼就看到了熊嘉琪脏兮兮的模样，像个泥猴一样，她把人赶去了浴室，头疼地对李尚东说：“把手洗一下，准备开饭了。”
李尚东将手里提着的甜酸排骨放在桌上。表姐问他为什么那么迟还不回家的时候，李尚东撒了个谎，说自己带着熊嘉琪在附近的市场里逛了逛，所以耽搁了点时间。做戏得做全套，于是他回来的时候顺路去买了一盒甜酸排骨。
吃饭时，李尚东和熊嘉琪心照不宣地对学校里发生的事情避而不谈，秘密只能烂在心里，被永久封存。
李尚东敲开熊嘉琪的房门口，将一卷厚厚的塑料胶带递给她：“粘一下你的作业吧。”
熊嘉琪一把将胶带夺了过去，拿出当时从他手中抢夺习题册的架势，抢完以后，她将门“哐”一声砸上，房门发出巨响，惹得表姐提高音量发出一句警告。
这破脾气。
李尚东觉得，自己就是多余关心她。
李尚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等待着所有人都洗漱完毕，离开客厅，回到房间，他才终于松了口气，放下了手机，将挂在客厅角落上方的帘子拉了下来。
表姐家里只有两个房间，一个房间是熊嘉琪和表姐的双人房，一个房间是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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